下午兩點,航班準時降落在滇緬省城機場。舷窗外,高原特有的湛藍天空與熾烈陽光撲面而來。臨海市委派來的車輛早已在停機坪附近等候,辦公室主任親自帶隊接機。
然而,李明陽並未吩咐司機直接返回臨海。他簡短交代幾句後,便讓臨海來的車先回,而他自己則乘上了另一輛提前安排好的轎車,目的地明確——省委大院。
得益於事先的電話預約,李明陽的車輛暢通無阻地駛入莊嚴肅靜的省委大院。綠樹掩映中,幢幢小樓顯得靜謐而富有權威感。在省委書記陳海平秘書的引領下,李明陽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徑直走進了那間象徵著滇緬省最高權力的辦公室。
陳海平正伏案批閱檔案,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到是李明陽,便放下了手中的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語氣尋常如對待一位常來常往的下屬:“來了?坐。”
“陳書記。”李明陽微微欠身,然後端坐在指定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姿態恭敬而不顯拘謹,“剛下飛機,就想著先來向您彙報一下滬海之行的初步情況。”
“嗯,動作倒是快。”陳海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明陽臉上,帶著考察的意味,“聽說你這次出去,動靜不小。收穫如何?”
李明陽早有準備,從隨身公文包裡拿出簡要的彙報提綱,但沒有照本宣科,而是清晰扼要地口述:“託您的福,此行初步接觸成果還算符合預期。目前達成明確投資考察意向的企業有六家,其中滬海醫藥集團和長安汽車製造有限公司意向最為明確,投資額也最大。如果後續考察和談判順利,初步估算,這批專案落地後,總投資規模可能在三百億人民幣左右。”
“三百億?”陳海平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兩天時間,初步意向三百億?李明陽,你這話可要負責任。”
“書記,資料是保守估算,基於對方口頭承諾和我們的初步評估。具體落實肯定會有波折和反覆,但我有信心促成相當一部分落地。”李明陽語氣沉穩,沒有絲毫誇大其詞的飄忽,透著紮實的底氣。
陳海平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含義頗深:“不錯,很不錯。比寧北同志這次去京都的‘收穫’,要實在得多,也清爽得多。”他特意在“收穫”二字上略微停頓,彷彿意有所指,卻又點到為止,顯然對京都那邊的某些風聲也有所耳聞。
李明陽心領神會,但沒有接這個關於寧北的話頭,而是順勢將話題引向另一個人:“這次能開啟局面,滬海辦事處陳琳主任功不可沒。他在滬海深耕多年,人脈熟絡,情況摸得清,前期對接和後續協調都非常到位,為我們節省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可以說,沒有陳主任打下的基礎和鼎力協助,不可能有這次相對豐厚的收穫。”他言辭懇切,將功勞很自然地分給了陳琳。
果然,陳海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李明陽的弦外之音。但他沒有點破,只是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帶著些許調侃:“哦?難得聽你這麼不遺餘力地誇獎一個人。怎麼,跑到我這兒當說客來了?是陳琳讓你遞的話?”
“書記明鑑。”李明陽適當地露出一絲“被看穿”的尷尬笑容,但隨即正色道,“陳琳主任並未讓我遞話,這完全是我個人的觀察和想法。他在滬海工作已近五年,對經濟工作、招商引資非常熟悉,能力有目共睹。言談之中,也能感受到他渴望迴歸滇緬,為家鄉發展貢獻力量的迫切心情。這樣既有經驗又有情懷的幹部,長期放在駐外機構,對於急需發展動力的滇緬來說,或許真的有些‘屈才’了。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不成熟的看法,最終如何安排,全憑省委和陳書記您的統籌考慮。”
陳海平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短暫的沉思。辦公室內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低微的送風聲。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深邃:“你這個提議,我知道了。省委對於有經驗、有能力的幹部,始終是重視的。陳琳同志的情況,組織上會進行通盤考慮。”
這話沒有明確承諾,但“通盤考慮”四個字,已經給了足夠的想象空間,遠比直接拒絕或空口答應要來得慎重和真實。
李明陽知道火候已到,不再糾纏,誠摯地說:“那我就先替陳琳主任謝謝書記的關心了。”
“怎麼?”陳海平重新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今天專程跑來,不會就為了給陳琳當一回‘特使’吧?”
“看書記您說的,”李明陽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厚顏”,“主要當然是彙報工作。順便……也想看看,能不能在書記您這兒,再給我們臨海化化緣,要點政策傾斜或者資金支援什麼的。您也知道,臨海底子薄,這三百億意向是好事,可配套壓力也大啊。”他半真半假地訴苦,神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表明了困難,又不顯得過分伸手。
“去去去!”陳海平笑著虛點了他幾下,一副頭疼的模樣,“你小子,別得寸進尺!剛吃了滬海的大餐,轉頭就打起省委的主意了?我這兒可沒什麼現成的專案資金給你。省裡也有省裡的難處和規劃。沒事趕緊回你的臨海去,看著你這副算計的樣子我就頭疼。”
“得令!”李明陽笑嘻嘻地站起身,作勢要走。他本來也沒指望真能要來什麼,此舉更多是一種親近的表示,是在用一種略帶玩笑的方式,鞏固與這位省委一把手之間超越純粹上下級的私人溝通渠道。“那書記您忙,我先回去了,臨海還有一攤子事等著。”
就在李明陽轉身走到門口時,陳海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嚴肅,與方才的輕鬆玩笑截然不同:“明陽。”
李明陽立刻停步,轉身,收斂了笑容:“書記,您吩咐。”
陳海平的目光透過鏡片,銳利而深沉地落在他身上:“臨海現在勢頭不錯,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我要的,是臨海有足夠的發展,更要有足夠的穩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話語重心長,隱含告誡。李明陽瞬間領會,這指的絕不僅僅是經濟發展,更包含了政治生態和外部環境。京都那幾個紈絝可能帶來的風波,顯然沒有瞞過這位封疆大吏的眼睛。
他挺直腰板,鄭重回應:“書記,我明白。您放心,臨海的天,塌不下來。我會處理好所有事情,確保臨海的大局穩定,發展有序。”
陳海平凝視他片刻,微微頷首,擺了擺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檔案。
退出書記辦公室,李明陽並未立刻離開省委大院。他又去省長蘇海雲的辦公室做了禮節性的拜訪。時間不長,主要是表達敬意和簡單彙報滬海之行的概況。蘇海雲態度溫和,勉勵了幾句,未作深談。但這一趟程式性的拜會,在官場中卻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做完這一切,李明陽才真正心滿意足地坐上車,駛向返回臨海的高速公路。車窗外,省城的繁華漸漸被郊野的綠色取代。他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清晰地盤旋著陳海平最後的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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