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送別王義和陳海平後,李明陽並未立即動身返回臨海。他心中有兩重計較:其一,自然是迫切想等到下午會議閉門討論的結果,哪怕只是捕捉一點風聲,也好對王義提及“跨境貿易樞紐”構想後的反應有所預估;其二,既然來了省城,斷沒有空手而回的道理,總得去相關省直廳局轉轉,看看能不能為臨海“化”點緣,“薅”點支援。
下午的時光,他便化身成為一位勤勉的“專案協調員”。首先拜訪的是省交通廳,他侃侃而談臨海未來可能成為面向東南亞樞紐的宏偉前景(儘管尚未落地),強調當前交通基礎設施的瓶頸,軟磨硬泡,最終讓交通廳領導在年度計劃外,“擠”出了一條通往邊境口岸的二級公路升級改造的優先考慮承諾。
接著是省教育廳,他大打“人才是發展根本”的感情牌,訴說臨海教育基礎薄弱與未來發展急需人才支撐的矛盾,成功爭取到了增加部分職業院校對口扶持名額和一筆用於改善偏遠鄉鎮中小學教學設施的專項補助。
到了省財政廳,他更是擺出一副“臨海底子薄、百業待興”的誠懇姿態,將滬海招商的初步成果作為“槓桿”,說明臨海正處於投資拉動關鍵期,急需省級財政在配套資金和稅收返還政策上給予傾斜。財政廳負責人被他纏得哭笑不得,又礙於他剛剛在外交場合“露了臉”(訊息在省直機關小範圍傳開),最後只得同意在下一批次的產業發展引導資金中,給予臨海一定比例的額外考量。
這些成果在李明陽看來,金額或許不算巨大,專案也未必是頂尖,但如同集腋成裘,每一分額外的支援,都是對臨海發展的助力,更重要的是,維繫和加強了與省直關鍵部門的溝通渠道。帶著幾分“戰利品”的滿足感,他來到了此行的最後一站——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這裡是專案審批、規劃制定的核心部門,也是各地市領導跑動最頻繁的地方。
剛走進省發改委那幢莊重而略顯陳舊的大樓,在通往電梯間的走廊上,李明陽便與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期而遇——文華市市委書記石亞楠。石亞楠年約五十,身材微胖,臉上總帶著一種圓融的笑意,此刻正與發改委的一位處長低聲交談著。
“石書記!沒想到在這裡碰見您。”李明陽笑著迎了上去,主動伸出手。
石亞楠聞聲抬頭,看到是李明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也堆起熱情的笑容,用力握了握手:“哎呀,是明陽書記!幸會幸會!你這是……也來委裡辦事?”
“是啊,來省城辦點事,順道到各個孃家部門彙報一下工作,取取經。”李明陽語氣輕鬆,“石書記這是有重要專案要攻關?”他瞥了一眼石亞楠手中厚厚的專案建議書。
兩人寒暄著,並肩沿著走廊緩步向外面的小花園走去,跟隨的人員默契地拉開了一段距離。
“可不是嘛,”石亞楠嘆了口氣,指了指手裡的材料,“為我們文華那個大鍊鋼鐵一體化專案來的。跑了好幾趟了,流程卡得有點緊,今天再來跟進跟進。”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焦慮和期待。
“理解理解,大專案審批,牽涉面廣,謹慎點是應該的。”李明陽點點頭,順著話問,“石書記,我聽說你們文華這個鋼鐵專案,規模可不小,是下了大決心啊。”
“是啊!”石亞楠的語調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主政一方的雄心和迫切,“文華有鐵礦資源,有歷史基礎,現在全國基建勢頭這麼好,鋼鐵需求旺盛,我們不上馬一個大專案,怎麼帶動全市經濟跨越式發展?怎麼改善財政,惠及民生?這個專案,可是我們文華未來幾年的頭號工程!”他看了一眼李明陽,半是恭維半是試探地說,“不像你們臨海,在李書記你的帶領下,招商引資風生水起,路子走得很活啊。省裡領導開會都多次表揚,說臨海找到了適合自己的發展節奏。等有空了,我一定要帶我們文華的班子,去你們那裡好好取取經,學習學習!”
李明陽擺擺手,笑容謙遜:“石書記過獎了。臨海能有這點起色,全靠省委省政府的正確領導和大力支援,我就是個執行者,按照省裡的部署,結合臨海實際,做點具體工作而已。‘功勞’二字,實在不敢當。”
“哈哈,明陽書記還是這麼謙虛。”石亞楠顯然不太相信這番套話,在他看來,沒有主政者的能力和魄力,臨海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吸引這麼多關注。
兩人走到一處樹蔭下的石凳旁,默契地停下腳步。石亞楠似乎想從李明陽這裡得到些啟發,或者至少是認可,便主動問道:“明陽書記是搞經濟的好手,眼光獨到。對於我們文華這個鋼鐵專案,從你的角度看,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或者說,你覺得要注意些什麼?”他盯著李明陽,眼神里帶著期待。
李明陽沉吟了片刻,目光望向遠處發改委大樓肅穆的輪廓,緩緩說道:“石書記,經濟發展這事兒,我個人的一點淺見,覺得最重要的可能不是追著某個熱門產業跑,而是要‘因地適宜’,像老中醫看病,得先號準自己的脈。得把自身的資源稟賦、環境容量、市場半徑、人才儲備、配套能力,甚至未來十年的技術變革趨勢,都放在天平上稱一稱。”
他轉過頭,看向石亞楠,語氣平和但意味深長:“有時候,一個專案眼前利潤再豐厚,如果與地方的長期承載力、可持續發展方向不匹配,或者僅僅是趕上了某一波政策或市場的短期浪潮,那它的風險就可能被低估。歷史的教訓不少啊,很多曾經風光無限的產業或模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可能是一地雞毛,後續動力不足,轉型艱難,反而成了地方的負擔。”
石亞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眉頭微微皺起。他聽出了李明陽話裡的潛臺詞,這分明是不太看好他傾注心血的鋼鐵專案。一絲不悅掠過他的眼底,語氣也淡了些:“哦?聽明陽同志這話的意思,是不太看好我們文華搞這個鋼鐵專案了?覺得我們是在追逐短期利益,可能……曇花一現?” 他把李明陽的委婉提示,直接挑明瞭。
李明陽知道這話可能逆耳,但他既然說了,就不打算完全收回。他依然保持著平靜的態度:“石書記言重了。‘看好’或‘不看好’,我不敢妄下斷語。每個地方情況不同,領導班子掌握的資訊和做的研判也最深入。我只是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提一點普遍性的思考。具體到文華這個專案,利弊權衡,機會風險,最終還是要靠文華市委市政府和石書記你們來科學決策,省發改委的專家們也會嚴格把關。我相信,只要論證充分、規劃科學、防控得力,任何符合規律的專案都能取得成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堅持了自己的觀點,又給石亞楠留足了面子。
石亞楠看了看手錶,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勉強:“明陽同志考慮問題確實深遠。我這邊預約的時間快到了,得先上去了,不能讓人家領導等。”
“好的,石書記您先忙。”李明陽微笑著點頭。
看著石亞楠夾著那份厚重的專案書,步履略顯急促地走向發改委大樓的背影,李明陽站在原地,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自語,彷彿是說給自己聽,又彷彿是在感慨:
“經濟發展啊,從來不只是報表上那幾個增長的數字,更不是盲目追求‘大而全’的政績工程。希望文華這次……步子能踩得更穩一些,心……不要太大。否則,對於文華市和那裡的老百姓來說,萬一失控,可能真的會是一場災難。”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省發改委大樓沉默地矗立著,如同一個巨大的決策樞紐,無數像文華鋼鐵專案這樣的地方發展構想,在這裡被評估、被審議、被決定其命運。而李明陽知道,他自己為臨海構畫的藍圖,未來也必將經過這裡的嚴苛審視。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也邁步向著那棟大樓走去——他也有自己的“經”要取,雖然方式可能與石亞楠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