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像瘟疫一樣蔓延。人人自危,一片風聲鶴唳。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盤算:下一個會不會是我?那些被帶走的人裡,有沒有我的關係?那些人的嘴裡,會不會吐出我的名字?
只有市公安局門口,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早,就有群眾自發聚集在那裡。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他們手裡舉著錦旗,有的寫著“人民衛士”,有的寫著“雷霆出擊”,有的寫著“為民除害”。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跪在地上,被兩個年輕的警察攙扶起來,她哭著說:“我孫女被他們關了一年多啊,一年多啊……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救了她……”
官遠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的景象,眼眶有些發熱。他在公安系統幹了大半輩子,辦過無數案子,抓過無數罪犯,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讓他覺得自己對得起這身衣服。
李明陽走進市委大廳時,原本在大廳裡低聲交談的幾個工作人員瞬間安靜下來。他們站在一旁,低著頭,目光不敢直視。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明陽的腳步沒有停頓。他徑直走向電梯,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朝那些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像是在說:別怕,我只是來上班的。
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如釋重負的呼氣聲。他笑了笑,搖了搖頭。
辦公室的門開著,林小江正在裡面打掃衛生。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腰,轉過身:“書記早。”
“早。”李明陽走進辦公室,在辦公桌後坐下。
林小江給他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退出去,而是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李明陽抬起頭,看著他:“怎麼了?”
“書記,今天一早,省委辦公廳來了電話。”林小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彙報一個機密,“讓您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省委。寧書記要見您。”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李明陽。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擔憂。他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也知道省委書記在這個時候召見李明陽意味著什麼。那不是談話,是質問。不是溝通,是發難。
李明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品味一杯好茶,而不是在消化一個壞訊息。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小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像長輩在看一個自己很看好的晚輩。
“小江,我給你說句話,你要記住。”
林小江站直了身體。
“我們當官,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為了人前顯聖。”李明陽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是為了對得起人民賦予我們的這個權力。哪怕明知前路困難重重,但只要是對老百姓有利的事,我們就要去做。哪怕因此付出一些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堅定:“也在所不惜。”
林小江站在那裡,看著李明陽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滾燙的東西。他想起自己當初被調到書記身邊時,王力秘書長對他說的話:“跟著李書記,有前途。”那時候他不懂,以為“前途”就是升官發財。現在他懂了。前途,是跟著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走一條對得起百姓的路。
“書記,我明白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李明陽點點頭,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檔案:“你通知官局,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書記。”林小江輕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李明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他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檔案,拿起筆,像往常一樣開始批閱。
那些檔案上寫著各種事項——七星山一中道路改造方案、區縣一把手輪換的可行性報告、國慶期間安全生產的總結通報……他一份一份地看,一筆一筆地批,態度認真得像是在處理一件件再尋常不過的工作。
窗外,陽光正好。
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天的雨,落在剛剛翻過的泥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