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京都的夜色中疾馳,像一顆沉默的子彈。
李愛民坐在後座,車窗外的流光溢彩從他的臉上一一掠過,他卻什麼也看不見。他的手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白得發亮。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過鼻翼,流進嘴角,鹹澀的,像這幾十年來從未嘗過的味道。他沒有擦,甚至沒有動。他就那樣坐著,任淚水肆意流淌。
副駕駛座上,秘書小張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他跟了李愛民這麼多年,見過他在會議上拍桌子罵人,見過他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見過他在壓力面前紋絲不動。但他從未見過自己的領導流淚。那是什麼樣的訊息,能讓一個從不在人前示弱的鐵漢子,在車裡哭成這樣?他張了張嘴,想問,又咽了回去。不該問的別問,這是他做秘書的第一條準則。
車子在戒備森嚴的四合院門口停下。門樓上的燈光昏黃而溫暖,照在硃紅色的大門上,像一雙沉默的眼睛。
李愛民沒有等秘書下車開門。他自己推開車門,幾乎是跳下來的,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大步朝門裡跑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經過執勤的武警身邊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點頭微笑,沒有問“吃了嗎”,沒有拍著肩膀說“辛苦了”。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就那麼衝了進去,留下一道匆忙的背影。
兩個執勤的武警面面相覷。
“李部長今天這是怎麼了?”年輕的那個壓低聲音問,眼睛裡滿是疑惑,“怎麼看起來如此著急,臉上……好像還有眼淚?”
他從未見過那個溫和可親的領導如此失態。每次下班回來,李愛民都會和他們打招呼,有時甚至會停下來聊幾句,問問家裡情況,說說天氣。從來沒有架子,像一個普通的長輩。
年長的那個武警皺了皺眉,目光望向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不該問的別問。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就行。”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鋼槍的手,不自覺地緊了幾分。他也看見了那些眼淚。他比年輕的戰友更清楚——能讓一個正部級領導哭成那樣的,絕不是小事。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李愛民穿過前院,快步走上臺階,推開正廳的門。
門內,燈光溫暖。李國華正躺在藤椅上看報,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報紙舉得很近。他看得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國家大事。客廳的老式座鐘在牆角滴答滴答地走著,茶几上的紫砂壺還冒著熱氣,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安詳,像一個普通的、安逸的夜晚。
李愛民站在門口,喘息著,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
“愛民,你今天是怎麼了?”李國華頭也沒抬,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怎麼風風火火的,成何體統?”
他翻過一頁報紙,目光依然停留在上面。幾十年的政治素養,讓他對“穩重”二字有著近乎偏執的要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沉著,都要冷靜。這是他教給兒子的第一課。
李愛民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爸……出大事了。明陽出事了。”
報紙從李國華手裡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老人猛地從藤椅上站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人。老花鏡歪在鼻樑上,他沒有扶,就那麼直直地盯著兒子,臉上的沉穩之色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什麼?”他的聲音急促而沙啞,“明陽怎麼了?”
“明陽今天和佳樂去產檢的時候……”李愛民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在醫院遭遇了槍擊。王兵為了保護他倆,身中兩槍。佳樂腹部中了一槍。明陽沒事。目前兩人都在搶救,情況不明。”
李國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那種沉,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比這些都更可怕的東西——是肅殺。像一把塵封多年的刀,在某個深夜被人拔出鞘,露出了冷冽的、足以讓任何人膽寒的鋒芒。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身體裡那個溫和的、慈祥的、整天躺在藤椅上喝茶看報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政治鬥爭中走出來的將軍,一個曾經揮斥風遒的統帥。
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字一句地說:“馬上打電話問問現在的情況。”
聲音不大,卻像命令,像軍令,不容置疑。
李愛民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他的手在發抖,幾次都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正要撥號,手機卻先響了。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郭雨航。
他連忙按下接聽鍵,又點了一下擴音。他需要讓父親聽見。
“雨航——”他的聲音急促而沙啞,“情況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漫長得像兩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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