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七星山區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駛著。窗外的街景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老城區的梧桐樹、新城區的玻璃幕牆、街邊熱氣騰騰的早餐鋪、商場門口剛開門就排起長隊的促銷攤位。陽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李明陽的側臉上,照亮了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和微微抿著的嘴唇。他就這樣看著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攝像機,把所有的畫面都刻進腦海裡。
左拐,右拐,再左拐。司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開了。方向盤在他手裡變得沉重,每轉一個彎都像是在做一個沒有答案的選擇題。後排,楊凌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眼皮在微微跳動。王力低著頭,手機螢幕暗著,他在看自己的倒影。費仲和陶華坐在中間的位置,兩人都望著窗外,但天知道他們看進去了什麼。呂曉芸坐在最後排,手裡還握著那份杜鵑市的地圖,但她的目光早已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前面那個花白的後腦勺上。
車廂裡安靜得讓人害怕。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而是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連呼吸都在小心翼翼調整的那種安靜。沒有人知道書記要做什麼,也沒有人敢問。他們就這樣坐著,像一車被運往未知目的地的乘客,把信任完全交給了司機,而司機又把信任完全交給了李明陽。
半個小時。漫長到像半個世紀的半個小時。
李明陽終於動了。他微微轉過頭,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後視鏡裡司機的眼睛上。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師傅,回區委區政府。”
說完,他又轉過頭,繼續看向窗外。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途中一個小小的停頓,不值得他為此中斷觀察。
司機如釋重負,在心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迅速打了一把方向,車子穩穩地掉頭,朝著來時的路駛去。
十一點整,考斯特緩緩停在了七星山區委大院門口。陽光正好,照在大門上方那幾個燙金大字上——“七星山區委區政府”,閃閃發光。電動門開啟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李明陽率先下了車,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楊凌江跟著下來,然後是王力,再是章太江,最後是其他隨行人員。
章太江的秘書已經小跑著先上了樓。他接到章太江的眼神暗示後,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就跑,皮鞋磕在臺階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要去準備一個會議室,小一點的,不用太大,但一定要安靜。這是書記交代的,不能出半點差錯。
李明陽一行人走進大廳。迎面碰上的工作人員紛紛側身讓路,有人低下頭,有人叫了聲“書記好”,有人緊張得連聲音都忘了發。李明陽只是點了點頭,腳步不停,在章太江的引領下朝電梯口走去。
五分鐘後,一間不大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長條形的會議桌,墨綠色的絨布,白色的茶杯,削好的鉛筆。一切都是按最高標準準備的,但空間有些逼仄,十幾個人坐進去,幾乎把所有的空氣都擠走了。
李明陽坐在主位上,手裡沒有拿筆,面前也沒有攤開筆記本。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但足以讓所有人緊繃的神經鬆弛半分。
“我想,大家對我今天的調研方向,感到挺疑惑的吧。”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像是在說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章太江坐在他右手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訕訕的笑容。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真誠又不顯得恭維:“是挺疑惑的。不過——”他頓了頓,“書記這樣做,自然有您的想法。”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有下屬對上級的尊重,又帶著幾分對領導智慧的信任。楊凌江在心裡給章太江豎了個大拇指,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王力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
李明陽笑了笑,沒有再追問。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沉穩,聲音也變得更有分量:“我們啊,之前走進了一個誤區。”
所有人都放下了筆,抬起了頭。
“認為經濟發展一定要對外招商,要引進那些大型的企業才叫發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認為不然。只要能推動經濟發展的,不論大小——相反,能夠讓人民群眾切實感受到經濟效益的事情,那才叫發展。”
他的話音剛落,呂曉芸就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下了什麼。她是招商局局長,整天和“招商引資”“專案落地”“企業入駐”打交道,書記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心裡那片死水,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今天來七星山轉了一圈,我心裡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李明陽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只有長時間思考後才能凝聚出的篤定,“我認為,七星山的基礎設施完全可以舉辦一次縣域籃球邀請賽。面向全國區縣邀請,有活動就能帶動經濟發展,經濟發展了,就一定能帶動我市的知名度。”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像是什麼東西被點亮了一樣,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費仲的眼睛亮了,他是體育局局長,舉辦賽事是他的本行。陶華的眼睛也亮了,他是旅遊局局長,賽事帶來的遊客是他的客源。呂曉芸的眼睛亮得更厲害,她是招商局局長,一次成功的賽事就是一次最好的城市營銷。
章太江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思考,從思考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帶著幾分凝重的鄭重。他是市委常委兼七星山區委書記,這個想法一旦實施,七星山區就是主戰場。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分解任務了——場地、交通、住宿、餐飲、安保、醫療……每一項都是一座山。
“書記,您的想法我是認同的。但這畢竟沒有一個先例參考,我擔心七星山搞砸了。”他提出了自己的顧慮,聲音誠懇,不帶任何推諉的意思,“全國範圍內,區縣級別的籃球邀請賽,好像還沒有過。我們一沒經驗,二沒模板,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萬一哪裡出了紕漏,影響的就不只是一次賽事,而是整個杜鵑市的形象。”
他說得很實在。在座的都清楚,辦一次這樣的賽事,不是簡簡單單畫個場地、叫幾支球隊來打球。牽扯到的是幾十個部門、幾百個工作人員、幾千個志願者、上萬名觀眾。交通怎麼疏導?住宿怎麼安排?安保怎麼保障?食品怎麼安全?突發事件怎麼應對?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個坑,哪一個沒填好,都可能把整個賽事埋了。
李明陽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裡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東西——不是領導的威嚴,不是權力的壓迫,而是一個先行者對自己判斷的絕對自信。
“你要記住——”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心潮澎湃的力量,“任何一件事,只要是第一次,那造成的影響肯定是最大的。等到最後大家都反應過來,紛紛進行效仿,那還有什麼價值呢?”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像是在看著一個比這間會議室更遠的地方:“我承認,這是一次先例。但我們杜鵑市,為什麼不能做這個開創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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