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平復之後,李明陽才緩緩站起身,從窗前走回辦公桌後。他的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把剛才那股翻湧的情緒踩進地板裡。坐下時,他的身體陷進皮椅中,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一口氣很長,長到像是在把胸腔裡所有的濁氣都排乾淨。
他伸出手,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訊按鈕。輕微的“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幾秒鐘後,門被輕輕敲了三下,林小江推門快步走了進來。他的步伐很快,但落地很輕,像是不想驚動什麼。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著李明陽,等待著指令。
“小江——”李明陽的聲音不高,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但林小江還是聽出了那底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在外面看著,沒有我的通知,不準任何人進來。有需要彙報工作的,讓他們明天早上再來。明白嗎?”
林小江看著自家老闆那一頭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底深處沒有完全斂去的暗湧,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他沒有多問,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乾脆而篤定:“好的,老闆。我明白了。”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並在身後輕輕帶上了門。走廊裡傳來他輕微的腳步聲,很快消失。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那安靜不是空無一人的靜,而是所有的情緒被關在一扇門內、無法宣洩的靜。李明陽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存為“爺爺”的號碼。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短促、清脆,像心跳。然後,那頭接了起來。
“明陽啊,有事嗎?”李國華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和藹、沉穩,帶著一種只有爺爺才會有的溫和。老人大概正在午後的書房裡看書,或是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聲音裡有一種被時光磨平了稜角的從容。
李明陽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接開門見山:“爺爺,剛剛杜老爺子給我來電話了。”
電話那頭,李國華的聲音頓了一下。那種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李明陽感覺到了——那是一隻老獵犬聞到獵物氣息時本能的警覺。“哦?”老人的聲音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凝聚,“他給你說什麼了?”
李明陽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從杜雍明先是打感情牌、提出用仕途支援換取杜宇航免於制裁,到威脅“過剛易折”,到他自己的強硬回絕。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甚至連自己最後結束通話電話、拍桌子的細節都沒有迴避。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覆盤一場已經結束的戰役,每一個節點都清晰如昨。
他說完了。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一塊石頭沉入深潭,沒有激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盪開的漣漪。
然後,李國華的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李明陽隔著千里都能感受到的寒意。那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是衝動的。這是冷的,是凝重的,是一頭老獅子在暴起之前的低吼。“好啊,好啊——”老人一連說了兩個“好”字,每個字都比前一個更沉,“我原本以為,到了他那個位置,心裡裝的應該是國家大義。沒想到啊——”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種被背叛了信任的痛心。“看來有些人,到了一定的位置,真的以為自己可以隻手遮天了。可以罔顧法律的正義了。”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居然敢威脅到我李家?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個比一個重,像三聲悶雷,隔著話筒砸在李明陽心上。
李明陽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知道,爺爺不是在對他發火,而是在對那通電話、那個人、那背後代表的一切,發出自己的聲音。
電話那頭,李國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情緒,又像是在把某種力量積蓄起來。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那沉穩底下,是一座隨時可以爆發的火山。“明陽啊——你要記住。”他一字一句,像是把每個字都刻進孫子的骨頭裡,“這個世界,一切都要站在大義上,要講公平公正。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都上不了檯面。你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厚重起來,厚重得像是把一輩子的經歷都壓進了這句話裡:“有爺爺在後面擋著。我倒要看看,他杜家,真的能不能隻手遮天。”
李明陽的眼眶微微發熱。他想起小時候,爺爺也是這樣跟他說的——明陽,你儘管往前走,爺爺在後面看著你。那時候他還小,不懂得這句話的重量。現在他懂了。這句話的分量,是整個李家的尊嚴,是一個老人的全部底氣。
“我知道了,爺爺。”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很穩,“原本這件事,我是不打算插手的。既然杜老爺子敢親自下場為杜宇航開脫,那我便親自去前線——把他孫子送上審判席。”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像淬過火的鋼,堅硬,鋒利,不可彎折。他在心裡已經有了計劃。杜宇航,必須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這是他欠佳樂的,欠孩子的,欠那些被摧殘的少女的,欠法律的。他不管杜家有多大的權勢,不管杜雍明站在多高的位置,這條正義的路,他走定了。
電話那頭,李國華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欣慰又心疼的嘆息。欣慰的是,自己的孫子沒有被仇恨衝昏頭腦,沒有被威脅嚇破膽,依然站在大義的一邊。心疼的是,這個孩子要承受的,太多太多了。
“放手去做,一切有我。”老人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像一座山。
“謝謝爺爺。”李明陽的聲音裡多了一種只有家人才會懂的柔軟。
“謝什麼——”李國華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點,帶著幾分佯裝的嫌棄,但那嫌棄底下,是滿滿的心疼和驕傲,“要記住,我們是一家人。”
他頓了頓,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叮囑般的溫和:“去做吧。”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李明陽握著手機,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照亮了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微微抿著的嘴唇,和那雙漸漸變得清亮的眼睛。
窗外,天空依然灰濛濛的,但東邊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那道縫裡傾瀉下來,像一把金色的劍,劈開了滿天的陰霾。他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道裂縫,目光平靜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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