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KTV的喧鬧不同,縣人民醫院的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滴答的水聲。走廊裡的燈光慘白,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偶爾有護士推著藥品車經過,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又漸漸遠去。
趙宇明走在最前面,推開病房的門。楊凌江跟在他身後,王明豔和官遠一左一右,四人魚貫而入。病房本來就不大,一下子進來四個人,顯得更加逼仄。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讓人心安的氣息。
林小江半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換過了,臉上的淤青也消退了不少,露出一塊青黃色的印記。床頭櫃上放著一束鮮花,是護士站送的,康乃馨,粉色的,在這個白色的房間裡格外醒目。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四人走進來,連忙坐直身體,把枕頭豎起來靠在身後。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像個教書先生。他見有人進來,連忙站起身,微微彎腰,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趙副書記、楊市長、王書記、官局——”林小江指著那個中年男人,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精神頭已經好了很多,“這位就是明珠縣商業協會的副主任,環宇購物連鎖超市的老闆,陳希林。就是他來找我,說有重要線索舉報的。”他頓了頓,又指著四人一一向陳希林介紹,“陳總,這位是市委趙副書記,這位是楊副市長,這位是紀委王書記,這位是市局官局。”
陳希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所有的不安都嚥進肚子裡。他強忍著內心的躁動,微微躬身,聲音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努力說得清晰:“各位領導好,我叫陳希林,是明珠縣環宇購物連鎖超市的老闆。我在明珠做生意的年頭不短了,從一個小賣部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承蒙大家抬舉,讓我當了商業協會的副主任。其實也就是個虛名,沒什麼實權。”
趙宇明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五六十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放在人群裡不會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種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才會有的、精明而不失誠懇的光。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裡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沒有扣緊,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顯示著歲月的痕跡。
“陳總,不用客氣。坐下說。”趙宇明指著椅子,臉上的笑容溫和而得體。他走到床邊,在林小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楊凌江坐在他旁邊,王明豔和官遠則站在一旁,沒有坐。
陳希林看了趙宇明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猶豫了一下,緩緩坐回椅子上。他的屁股只挨著椅子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而緊張。
趙宇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腹部,目光落在陳希林臉上。他的表情很放鬆,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一盞探照燈,不放過陳希林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陳總,小江在電話中告訴我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有鄧林和馬華兩名同志貪汙腐敗的證據?這可是實名舉報,分量不輕。我聽了之後,一刻也沒有耽誤,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你知道的,我們對這種舉報,從來都是高度重視的。”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變得更加真誠,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推心置腹:“你有什麼話,可以放心大膽地告訴我。這裡沒有外人,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都會認真對待。”
陳希林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不停地敲打著手背。一下,兩下,三下——那節奏很快,像他此刻的心跳。他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腔在微微起伏。
趙宇明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瞭然。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第一次舉報,第一次面對領導,心裡有太多的顧慮和擔憂。怕被報復,怕被出賣,怕自己的證據不夠有力,怕到頭來舉報不成反被咬一口。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鼓勵。
“陳總——”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你不用緊張,也不用擔憂。更不用懷疑我們這次行動的決心。這不是什麼走過場、做樣子的事,也不是什麼雷聲大雨點小的把戲。這件事,是市委李明陽書記親自掛帥、親自指示的。市委書記親自抓的案子,你想想,能是小事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起來,像一把刀,劈開了陳希林心裡的猶豫和彷徨:“我們的行動是堅定不移的,那就是——堅決和腐敗分子、黑惡勢力抗爭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職位多高,不管他背景多深,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這是我們市委的承諾,也是我們幾個下來的人的決心。”
他伸出手,拍了拍陳希林的肩膀,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個領導幹部對一個普通百姓的承諾:“所以你不用害怕,不用顧慮。放心大膽地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們。你每多說一句,我們就能早一天把那些腐敗分子繩之以法;你每多提供一條線索,我們就能多挖出一個蛀蟲。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最快地整頓明珠官場,才能最快地還明珠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陳希林抬起頭,目光在四人臉上緩緩掃過。趙宇明的堅定,楊凌江的沉穩,王明豔的嚴肅,官遠的冷峻——他從每一個人臉上都看到了同一種東西:決心。那種不是嘴上說說、而是已經準備好了要動真格的決心,讓他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他一咬牙,像是把所有的猶豫都咬碎了,聲音有些沙啞,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各位領導——我實名舉報縣長鄧林、縣委副書記馬華,嚴重貪腐受賄!”他深吸一口氣,一股腦地把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全部倒了出來,“他們利用職務之便,為馬烈的公司大開綠燈;他們收受馬烈的鉅額賄賂,為他在明珠的違法行為保駕護航;他們挪用專項治理資金,把省市下撥用於漕海治理的錢,全部送進了馬烈的腰包。這些年,我不是不想舉報,是不敢。馬烈在明珠一手遮天,鄧林和馬華是他的保護傘。我一個做生意的,得罪了他們,別說生意做不成,連命都可能保不住。可是現在,各位領導來了,我不能再忍了。為了明珠,為了漕海,為了那些被他們坑害的老百姓,我必須要站出來!”
他說完,整個人像卸下了一塊壓在心裡多年的巨石,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紅。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那是激動,不是害怕。
王明豔適時地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紀委幹部特有的嚴肅和冷峻。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在陳希林面前,目光直視著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陳總——”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我們紀委辦案,講究的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證據,是最重要的。你實名舉報兩名實權領導幹部,這是很嚴肅的事情。如果你的手上沒有證據,或者說證據不夠充分,那不但舉報不會成立,你本人也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你明白嗎?”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誣告,是要付出代價的。她不是在威脅,是在提醒,是在給陳希林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陳希林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沒有一絲閃躲。他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是深深的篤定:“我都知道。王書記,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實名舉報意味著什麼,我清楚。誣告的後果,我也清楚。如果不是手裡有真憑實據,我陳希林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各位領導面前胡說八道。”
他彎下腰,從腳邊拿起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拉開拉鍊,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一個莊嚴的儀式。他從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角已經磨損了,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水浸得發黃。他雙手捧著那本筆記本,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遞給趙宇明。
“各位領導,這就是我這些年來一筆一筆記下來的證據。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我不敢說百分之百準確,但我敢說,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每個字都很穩,“這裡面,有鄧林和馬華收受馬烈賄賂的記錄,有他們為馬烈公司違規審批專案的經過,有專項資金被挪用的來龍去脈,也有一些是我和我幾個商業夥伴送的。有些是我親眼看到的,有些是我從其他渠道瞭解到的,但每一筆我都反覆核實過,確定無誤,才敢記下來。”
趙宇明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紙已經泛黃了,字跡工整而細小,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頁紙。每一筆記錄都寫著日期、金額、參與人、事由,清清楚楚,一目瞭然。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沉。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見到真相的憤怒,像岩漿一樣在胸腔裡翻湧。
他看了幾頁,實在看不下去了,合上筆記本,遞給楊凌江。楊凌江接過去,翻開,看了幾頁,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像一塊鐵。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筆記本遞給了王明豔。
王明豔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看,看得很仔細。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冷得像刀鋒上的霜。她看完,合上筆記本,遞給官遠。官遠沒有翻開,只是接過來,拿在手裡,像拿著一件重要的物證。他是公安局長,證據該放在什麼地方,他比誰都清楚。
。量力麼什遞傳在是像,力用很下一那,握了握地力用明宇趙。手的明宇趙了住握手雙,起站忙連,下一了愣林希陳。手出,前面林希陳到走,起站明宇趙
”。席缺會不遠永它但,到遲會能可義正。憂擔要需不,怕害要需不你。護保人派會也們我,全安的你。節細個一何任過放不絕,實核真認會們我,據證些這的供提你,心放你。切一的做珠明為你謝謝。你謝謝“,誠真很都字個每但,啞沙些有音聲的他”——總陳“
。來下了頰臉著順,住忍有沒於終淚眼,頭點了點地力用是只他。了住堵西東麼什被像卻嚨,麼什說想,著嗦哆的他。了紅眶眼的林希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