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是明陽。沒有打擾到您吧?”電話接通,李明陽的聲音帶著一種少有的恭謹。那不是在官場打磨出來的、恰到好處的恭敬,而是一個學生對老師發自內心的尊重。
電話那頭,陳海平的聲音爽朗而沉穩,像一口經年累月被茶湯浸潤的老壺,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是明陽啊——你小子,自從離開滇緬以後,可沒給我打過電話了。我還以為你把我這個老師給忘了呢。”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但那調侃底下,是長輩對晚輩的牽掛,是老師對學生的惦念。
李明陽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他知道老師不是在責怪他,是在用一種委婉的方式提醒他——別忘了你從哪裡來,別忘了你身後站著誰。他連忙認錯,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慚愧:“是我的錯,我改。以後一定常給老師打電話,彙報思想,彙報工作。”
陳海平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暫,很快就被一種嚴肅的、認真的語氣取代了。他沒有給李明陽太多寒暄的時間,直接切入了正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那些無關緊要的客套:“你是為了方小軍的事情來的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李明陽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知道,什麼也瞞不過老師。
作為滇緬省委書記,一省的最高長官,底下發生了什麼事,他一清二楚。方小軍是李明陽的前任秘書,是他在滇緬時一手帶出來的嫡系。方小軍出了事,李明陽不可能不急。
“看來,什麼都瞞不過老師您。”李明陽的聲音有些苦澀。他不想承認,但他不得不承認——他急了。不是因為他沒有應對之策,而是因為對方的手段太陰毒,太下作,太不按規矩出牌。他可以用陽謀去應對,但需要時間,需要佈局,需要等待。而方小軍等不起。
陳海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暫,但李明陽感覺到老師在斟酌,在思考該如何點醒他這個還不算太“成熟”的學生。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推心置腹。
“餘長雨是杜家陣營的人,這一點,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他沒有等李明陽回答,繼續說道,“這次他來滇緬擔任省紀委書記,目的很明確——竊取你在臨海打下的基礎,摘你在臨海做出的成績。第一步,自然是對你的人出手。方小軍是你的第一任秘書,又是文華區區長,位置不高不低,拿下他,既能打你的臉,又不會引起太大的反彈。這一招,叫敲山震虎。”
李明陽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本來這件事,我是可以出手幫忙的。”陳海平的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但我沒有這樣做。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李明陽沉默了片刻。他在思考,在揣摩老師的用意。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老師您作為一省的省委書記,肯定有自己的顧慮。維護班子的平衡穩定,是您的職責。餘長雨是空降的紀委書記,又是中紀委下來的人,您如果直接出手干預,容易被人說閒話。我理解。”
“你說錯了。”陳海平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李明陽所有的自以為是和慣性思維,“一個餘長雨,還不至於讓我重視。如果我願意,我可以讓他在滇緬寸步難行,寸步難行——哪怕他身後站的是杜家。你信不信?”
李明陽的心裡一震。他當然信。陳海平可是從基層一步一步走到省委書記這個位置的,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一個空降的紀委書記,就算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在陳海平的地盤上,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但老師沒有出手,一定有他的道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陳海平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像一口看不見底的老井,每一句話都像是從井底迴盪上來的,“杜家這次可以對方小軍出手,下次就可以對高明和安啟林出手。你能護住一個,護不住所有。他們躲在暗處,一次不成,再來一次;兩次不成,還有三次。你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起來,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李明陽的心窩:“我一直告訴你,一味的忍讓,只會讓你的對手更加兇殘。你自己數一數,從你進入仕途之後,你遭遇了多少事?納溪的時候有人搞你,臨海的時候有人搞你,到了杜鵑,你的妻子和孩子都被人害了——你還記得嗎?”
李明陽的呼吸停滯了。他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指節泛白。他記得。他什麼都記得。
“可你的反擊呢?”陳海平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嚴厲,像是恨鐵不成鋼的父親在訓斥不爭氣的兒子,“一直都停留在規矩之內!你每次都站在大義上,站在公理上,站在法律上,你覺得自己沒有錯,你覺得正義必勝。是的,你沒錯,你每次都贏了。可你贏的代價是什麼?是你身邊人一次次受傷害,是你的對手一次次捲土重來。你從來沒有把對手打痛過,從來沒有把對手打怕過。你讓他們覺得,對付你李明陽,成本很低,代價很小,成功了能得利,失敗了也沒什麼損失。所以他們才敢一次又一次地出手,一次又一次地試探你的底線。”
陳海平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風聲,但那低底下,是比火山噴發更可怕的力量:“你要反省啊,明陽。你已經不是當年的縣委書記了,你是省委常委,是高階幹部。你的對手對你的狙擊,只會更加兇猛,更加陰險,更加不擇手段。如果你還是像以前那樣,溫良恭儉讓,那你就等著被他們啃得骨頭都不剩吧。”
李明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熱得發燙。
陳海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給李明陽消化的時間。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但那柔和底下,依然是深深的關切和期許。
“你自己看著辦——是要強硬反擊,還是要穩紮穩打,都隨你。你是我的學生,我不逼你。但你要記住,不管你怎麼選,老師都會在你身後。如果最後這件事你解決不了,我自會出手,保方小軍平安,讓他不受委屈。但你能保證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證杜家不會對高明和安啟林出手?你能保證他們不會對你身邊的其他人出手?”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像一座大山,壓在李明陽心上:“你現在已經屬於高階幹部的行列了,你的對手對你的狙擊只會更加兇猛,手段只會更加陰險。你要學會保護自己,更要學會保護身邊的人。一味的忍讓,只會顯得你懦弱可欺。他們不會因為你的忍讓而同情你,只會因為你的一再退讓而變本加厲。”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那頭傳來忙音,像某種殘酷的倒計時。
李明陽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只冷冷注視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但什麼也沒看進去。
他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陳海平的話。每一句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剜掉那些他自以為是的清高,剜掉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堅守,剜掉那些他固執地相信了一輩子的信條。
他錯了。他以為自己只要真心為群眾幹事,只要始終保持初心不變,道路就會平坦,組織就會護他,群眾就會挺他。他以為正義必勝,公理必勝,法律必勝。他以為那些搞陰謀詭計的人終究會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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