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上午，李明陽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哪兒也沒去。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檔案，他一份一份地批閱，一筆一劃地簽字。窗外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林小江進來續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看見李明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得筆直，眉頭微鎖，目光專注。他不敢打擾，只是輕輕地換上新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帶上門。
直到下午兩點，李明陽才放下手中的筆。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手機，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林小江正在外間整理檔案，見他出來，連忙站起身。王兵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看得入神。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合上雜誌，站起身。
“小江，兵哥——跟我出去一趟。”李明陽沒有說去哪，沒有說幹什麼。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進電梯，下到一樓，穿過大廳，走出市委大院的大門。
他們沒有走向停在門口的那輛黑色的市委一號車，而是站在路邊，像三個普通人一樣，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一輛綠色的計程車緩緩停在他們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瘦長黝黑的臉。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眼睛不大，卻很亮，透著一股精明勁兒。他打量了一下三人，目光在林小江手裡的公文包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三位去哪兒？”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市井的熱情。
“師傅，去體育館。”王兵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李明陽和林小江坐在後排。
車子啟動，匯入街道的車流。初冬的杜鵑，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路上的行人裹緊了外套，腳步匆匆。一切都很平常，像無數個平常的下午。
“三位客官，是本地人還是從外面來的。”司機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視鏡打量起李明陽和林小江。
李明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什麼也沒看。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我們是從臨海那邊過來的，在網上看到杜鵑這邊的籃球賽事很熱鬧，這不一起組團過來看看。”他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本地人特有的自豪感。“那你三位可來對了！”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帶著一種忍不住要炫耀的興奮，“我們杜鵑的籃球賽，那可是人山人海，你要是想找一個絕佳的觀看位置，最少得提前三個小時來佔座！像你三位這個點才去，還不知道能不能擠進去呢。”他說話的時候，右手離開方向盤，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繪一幅盛大的景象。
李明陽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誠，沒有半點官架子。“我們就是奔著這個熱鬧來的，感受一下這個民間的籃球氛圍。門票多少錢一張？”
“不要門票！”司機的聲音更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我們李書記說了，全民參與，不收門票。只要場地有位置，誰都能進去看。這叫什麼？這叫與民同樂！你想想，哪個地方辦比賽不收門票？就我們杜鵑不收！我們李書記，那可是個好官啊，我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麼替老百姓著想的領導。”
李明陽的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林小江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拼命忍著笑。王兵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肩膀微微聳動。司機絲毫沒有察覺到什麼，繼續眉飛色舞地介紹：“相信我，等你看過之後，你就會覺得你這一趟行程來得非常值！”
幾人有說有笑，不知不覺十幾分鍾就過去了。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彎，體育館的穹頂在前方若隱若現。但車速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停了下來。前方的馬路兩側，密密麻麻地停滿了車，一輛挨著一輛，一直延伸到體育館門口。中間只留下窄窄一條車道，勉強夠一輛車透過。腳踏車、電動車、摩托車在車縫裡鑽來鑽去，喇叭聲此起彼伏。
司機從車窗探出頭看了看，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三位客官，前面車太多了，實在進不去了。勞煩三位多走幾步，也就幾十米，不遠。”
“沒事，就當走走鍛鍊身體了。”李明陽說著，目光掃過路邊那些亂停亂放的車輛，掃過地上散落的垃圾，掃過那些行色匆匆的遊客和市民，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開了。
王兵推開車門，卻沒有急著下車。他低頭看了一眼計價器，眉頭皺了起來。上面顯示的數字，讓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又看了一遍，沒錯。
“師傅，多少錢？”他的聲音還很平靜，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隨意。
“160。”司機轉過頭，看著王兵，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裡有熱情，有期待，還有一種“你懂的”的狡黠。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等待一筆大買賣的成交，“現金還是微信？都可以。”
王兵的表情僵住了。他指了指計價器，聲音提高了半度：“160？師傅，你確定你這個表沒問題？”
“客官你放心，我這個表絕對沒問題。”司機拍了拍計價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聲音裡多了幾分不耐煩，“就是160。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十幾分鐘的路程，你收160？”王兵的聲音變得冷厲起來，像冬天裡的風。他的手按在車門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盯著司機，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你怎麼不去搶呢？”
司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王兵一眼，目光裡滿是不屑和嘲諷。他沒有害怕，甚至沒有任何愧疚，反而理直氣壯地提高了嗓門：“客官，就是160，明碼標價，你要是坐不起，當時就去坐公交啊！坐什麼計程車？充什麼大款？”
車廂裡的空氣驟然冷了。林小江的手攥緊了公文包，指節泛白。王兵的肩膀繃緊了，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豹子。他的拳頭攥緊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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