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這橫幅——”杜雍明站在市委大院的門樓下,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條紅底白字的歡迎橫幅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刻意的、毫不掩飾的不滿,“‘熱烈歡迎中央領導蒞臨檢查指導’——這不是搞形式主義嗎?這讓人看見,還以為我這個老頭子是在擺譜呢!”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如刀,直直地砍向李明陽:“馬上讓人給拆了!”
院子裡一片寂靜。隨行人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省委的幾個幹部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檔案。杜鵑市的幾個工作人員站在遠處,大氣都不敢出。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冷得讓人想縮脖子。
以往迎接領導,都是這個規格。橫幅、鮮花、紅地毯,一個都不能少。這是規矩,是禮節,是對上級領導的尊重。從來沒有哪個領導因為這個批評過,更沒有人讓當場拆掉。可杜雍明偏偏要在這上面做文章。他不是不知道這是慣例,他就是要找茬,就是要給李明陽一個下馬威,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對杜鵑市的工作不滿意,對李明陽這個人不滿意。
李明陽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平靜地看著杜雍明,沒有解釋,沒有辯解,沒有說“這是慣例”“這是禮節”“這是對您的尊重”。他什麼也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杜雍明不是來聽解釋的,是來挑刺的。你越解釋,他越來勁。
“好的,三長老。”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出杜雍明那張冷厲的臉。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林小江,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小江,通知後勤處的同志們,把這個歡迎橫幅拆了。拆下來就不用放著了,直接扔垃圾桶裡吧。”
林小江愣了一下。拆了?扔垃圾桶?他看了一眼那條橫幅,那是後勤處的工作人員一大早就掛上去的,花了不少功夫,掛得端端正正,每一個字都擦得鋥亮。就這麼拆了?扔垃圾桶?他沒有多問,更沒有猶豫。書記怎麼說,他就怎麼做。他應了一聲,轉身快步朝大院裡面走去,腳步很快,像是在執行一項緊急任務。
杜雍明看著林小江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明陽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發火,他的不滿,他的下馬威,在李明陽這不卑不亢的回應面前,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任何著力點。他本來以為,李明陽會解釋,會辯解,會露出慌亂的表情。可他沒有。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平靜地照辦了,平靜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哼——”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像是某種不甘的宣洩,然後轉過身,大步朝大樓裡走去。皮鞋磕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像是在發洩什麼。
李明陽淡淡一笑,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從容得像是在散步。
姚立華走在最後面,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場面,太嚇人了。他想趕緊逃離這個戰場,回到他的辦公室,關上門,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可他不能。他是市長,他必須在場,必須陪著,必須在這兩個人之間小心翼翼地走著鋼絲,生怕一步踩錯,萬劫不復。
會議室裡,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白色的茶杯、便籤紙和削好的鉛筆。每一個座位上都放著一份厚厚的彙報材料,封面是紅色的,印著金色的國徽。杜雍明坐在主位上,寧衛國坐在他左手邊,李明陽坐在右手邊。其他人員按級別依次落座,誰也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音。
姚立華坐在彙報席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聲音很穩。他彙報了杜鵑市近幾年的發展近況,從經濟發展到社會民生,從城市建設到鄉村振興,從環境保護到文化旅遊,每一項都有資料支撐,每一個數據都有出處,每一個結論都有理有據。
他避開了那些可能引發爭議的話題,把重點放在了杜鵑市在市委領導下取得的實實在在的成就上。他的話裡話外,都圍繞著一個核心——杜鵑市的一切成就,都是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取得的;杜鵑市的一切發展,都離不開李明陽同志的指揮和決策。他的話裡沒有一句阿諛奉承,但每一句都在說——李明陽是個好書記,杜鵑市在他帶領下發展得很好。
杜雍明坐在主位上,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幾次想要開口打斷,想要挑出一些毛病,想要找到一些可以批評的地方。可姚立華的彙報太紮實了,每一個數據都有據可查,每一個結論都經得起推敲,讓他挑不出半點毛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簡單的聽取彙報之後,杜雍明帶隊前往市人大駐地,調研人大工作。他的心裡憋著一股火,無處發洩。他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需要找到一個可以批評的地方,需要讓這次調研不至於空手而歸。
市人大駐地的院子裡,人大負責人馬勇已經帶著班子成員在門口等候了。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他看見杜雍明的車停下,連忙迎上前去,腰彎得很深。
“歡迎三長老蒞臨市人大檢查指導工作!”他的聲音洪亮而熱情。
杜雍明沒有看他,徑直走進了大樓。馬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快步跟了上去。
在會議室裡,杜雍明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的,帶著一種權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大——一定要切實做好監督和參政議政職責。”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給這句話加上了著重號,“不能把職責當成是一個象徵,不能把牌子掛在牆上就算完事。現在我們的有些地方,人大就是一個擺設,不敢對一把手進行有效的監督,不敢提出問題,不敢觸及矛盾。甚至沒有履行好參政議政的職能,該管的不管,不該管的瞎管。這和我們設定人大部門的初衷是相違背的。”
他的話說得很重,重到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他把目光投向馬勇,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馬勇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而有力。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聲音沒有發虛。
“三長老,我們杜鵑市在李書記的帶領下,人大的工作做得有條有據,有聲有色。這些年,我們人大部門一直充分發揮部門主體責任,在參政議政和經濟發展中,都貢獻了自己的力量。我們組織代表視察調研,提出議案建議,監督政府工作,參與地方立法。整個部門面貌煥然一新,不再是以前那種‘舉舉手、畫畫圈’的擺設了。”
他的話說得很紮實,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杜雍明的批評一個回應,也像是在給李明陽的工作一個肯定。他沒有用誇張的詞彙,沒有用空洞的口號,只是實實在在、平平淡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杜雍明的臉色極其難看。從踏入杜鵑的那一刻起,從看到那條橫幅開始,他就一直在找茬,一直在挑刺,一直在試圖給李明陽一個下馬威。可他發現,他找不到。
不是他的眼光不夠毒,是杜鵑市的工作確實做得紮實,是他想挑毛病都無從下手。他更發現,杜鵑市的幹部們,從市長到人大主任,從市委秘書長到各部門負責人,每一個人在提到李明陽的時候,都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和認可。不是那種迫於壓力的表面恭維,而是真真切切的、從心裡流出來的信服和敬佩。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來杜鵑調研,是不是錯了?他以為可以用自己的權威壓住李明陽,以為可以用自己的身份讓杜鵑市的幹部們動搖,以為可以透過這次調研找到李明陽的把柄,打壓他的氣焰。可他錯了。他不但沒有壓住李明陽,反而讓杜鵑市的幹部們更加團結,讓李明陽的形象更加高大。他成了那塊磨刀石,把李明陽這把刀磨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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