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陽重新埋進檔案堆裡，筆尖在紙頁上走了一頁又一頁。宿醉的餘波隨著濃茶和專注慢慢退去，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而妥帖，只有翻頁聲和簽字時的沙沙輕響。林小江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批完最後一份檔案，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抬頭看了林小江一眼。
“書記，明珠縣的張書記來了，在外面等著。”林小江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幹練。
李明陽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朝林小江點了點頭：“讓她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深色西褲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約莫三十五六歲，身材高挑，短髮乾淨利落地別在耳後，臉上帶著那種下屬見領導時特有的、既尊敬又鬆弛的微妙表情——整個人看起來利落、精神，又透著一股精明勁兒。
張明嬌，現在的明珠縣委書記，也是李明陽在杜鵑市最早建立起來的嫡系之一。當年她在鄉鎮幹得風生水起的時候被李明陽一眼相中，一路從副鎮長提拔到副縣長，再到如今主政一方，其間的信任和栽培不言而喻。
也正因為這種淵源，她在一眾縣區領導中對李明陽的脾性摸得最透——知道他雖然位高權重、處事嚴謹，但只要底下的人踏踏實實幹事，在他面前完全不用繃著那副官架子。
“你這個大書記怎麼有空想著來找我了？”
李明陽把簽好的檔案合上推到一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裡，雙手交叉搭在腹前，目光帶著幾分打量和玩味落在張明嬌身上。他這句話裡的大書記叫得隨性而親暱，指的是張明嬌如今已是主政一方的縣委書記——級別上去了，可在他眼裡還是那個當初從鄉鎮帶上來的年輕人。
張明嬌在李明陽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動作自然利落，聞言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幾分老部下才有的隨意：
“在您面前我怎麼敢自稱書記奧，我永遠都是您手底下的兵。不管走到哪兒，這個標籤我是撕不掉的。”
李明陽被她這副樣子逗得微微彎了嘴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她繼續說。張明嬌今天親自跑一趟，絕不可能只是為了敘舊。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明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裡帶著上級對下級工作狀態的關切，“明珠縣的工作開展得還順利嗎？該燒的火燒起來了嗎？”
張明嬌坐直了些，說起工作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認真彙報的表情：
“現在各項工作都在按計劃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另外，”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有唐縣長這個從紀委下來的人配合我，底下那些人可不敢有別的小心思。他那一套紀檢系統出來的工作作風，往那兒一站就鎮得住場面，我這邊也省了不少敲打的功夫。”
李明陽微微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滿意和認可：
“把你調到明珠縣來，目的就一個——把漕海的環保工作做好。這是你頭上的第一等大事。只要你把這件事做成了，你就是杜鵑市生態治理的功臣，以後這條路子能走多遠，全看你在這件事上下的功夫。”
他頓了頓，語氣放柔和了一些，像是在點撥一個自己人：
“至於縣裡的其他事務，可以適當放權給下面的人去做，沒有必要什麼事都親力親為。你是一把手，要學會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去，把自己從瑣碎的事務裡解放出來，這樣才能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那個點上。”
張明嬌認真地點了點頭，目光裡閃過一絲被點醒的明悟：
“放心吧書記，我清楚您當初力排眾議把我調來明珠當書記的用意。我的工作重心在哪裡，我心裡門兒清。”
她說著從隨身帶的檔案袋裡抽出一份報告，翻開攤在桌面上。
“目前漕海前期的整治評估報告已經全部完成了。我們跟黔南大學科技環保學院簽訂了正式的合作協議，由他們負責漕海治理的整體技術方案和實施監督。按照他們的評估，預計三年之內就能讓漕海恢復原本的生態樣貌。前期我們在幾個試點區域做的清淤和生態修復效果都不錯，水質指標已經開始回升了。”
“不錯。”
李明陽讚許地點了一下頭，目光在那份報告上停了一瞬，“進度比我想象的快。你那邊人手夠不夠？如果有困難要提前說。”
張明嬌合上報告，把檔案袋重新收好，然後抬起目光，換了一副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被看穿心事的侷促：
“看來什麼都瞞不住書記您。”
李明陽挑了挑眉，沒接話，等著她自己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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