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暖氣片低微的嗶嗶聲響和茶水的溫熱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姚立華把那支已經抽了大半的煙在菸灰缸裡按滅,整個人靠在沙發裡,仰頭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混著煙味和嘆息的白汽。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重壓磨去了稜角之後的疲憊和坦誠:
“唉……書記您說得對,好像除了您,我這會兒也不知道該找誰了。家裡人不能說,同事不能講,下屬不敢透露,連個能說句實話的人都沒有。”
他從包裡摸出那盒煙,抽出一支遞給李明陽。李明陽看了他一眼,接了過來,順手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機點燃。
姚立華自己也續了一支,打火機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跳動了一下又熄滅,他把煙送到嘴邊深吸了一口,火星在菸頭迅速亮起,灰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在暖黃的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帷幕。
“如果我能多兼顧一點家庭,少忙一點工作——哪怕只是每週多回家吃兩頓飯,多問一句家裡的情況,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姚立華的語速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稱量著自己的話。
“她出這樣的事,我心裡除了生氣,更多的其實是愧疚。這些年我只顧著往前衝,把她扔在家裡,她心裡積累了那麼多怨氣和委屈,最後走了這樣一條路。我愧對組織的培養,也愧對杜鵑市的老百姓。我沒把家裡這扇後院的門守好。”
李明陽吸了一口煙,夾在指間,沒有急著抽第二口。他靠著沙發,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山水畫的某一角上,像是在用那個畫面給自己騰出思考的空間。
片刻之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經過了反覆權衡之後才能拿出來的篤定和穩妥:
“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走神的時候,有點差錯也是難免的。歸根結底這件事屬於我們內部的問題——既然是內部的問題,那就有內部解決的辦法。”
他轉過頭來看著姚立華,目光裡帶著一層清晰的底線和信任交織的底色:
“你妻子那邊,儘量做做工作。我這邊幫你周旋一下,爭取把這件事關起門來就解決掉。”
他沒有明說“我保你”這三個字,但那句話的每個字都已經把意思遞到了姚立華面前。
姚立華手裡的煙停在了半空中。他側過頭來看著李明陽,目光裡那種疲憊和悔恨被一層意外和隱約的激動所代替,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幾乎不敢確認的試探:
“書記……您……您的意思是?”
李明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定海神針一樣穩穩地落了下來: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姚立華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模糊的前提:
“但前提是——你必須做好你妻子的工作。她願意配合,主動坦白、退贓,那我就有操作的空間。如果她不肯配合、死不認賬,那我就算想幫你,也無能為力。這個道理,你懂。”
姚立華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從深水裡託了一把一樣,他緩緩地撥出了一口長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我終於知道該怎麼走了”的踏實。
他不懷疑李明陽這句話的分量——一個省委常委兼市委書記要保住一個市長,在這種程度的“家屬問題”上,手段和餘地遠比外人想象的多。但前提是,吳佳琴那邊必須合作,不能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把煙滅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做出了決定之後的篤定:
“我已經給她說過了。明天一早,她必須主動去紀委坦白。如果不去,那就離婚。沒有第三條路。”
李明陽看著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不後悔?”
姚立華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把所有的感情賬都算清楚了之後的坦蕩:
“沒什麼可後悔的。組織信任我,讓我坐在杜鵑市市長這個位置上,我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不管是誰——妻子也好,兒子也好——誰也不能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做違法亂紀的事。她這些年……我們之間早就不是那回事了,感情上面名存實亡。或許離婚對兩個人來說,都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她過她的,我過我的,互不拖累。”
李明陽聽完他沒有立刻接話。他重新靠回沙發裡,望著姚立華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堅毅而坦然的臉,心裡那層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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