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吳用,又看看雷橫,最後目光落在李逵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幾乎凝成實質。
“要我上山?”朱仝聲音沙啞如破鑼,“除非殺了這黑旋風,與我出了這口惡氣!否則,寧死不從!”
李逵聽了,牛眼一瞪,跳將起來:“教你咬我鳥!晁、宋二位哥哥的將令,幹俺鳥事!是軍師讓俺抱孩子,又讓俺說丟下河的!要殺殺他!俺只是聽令行事!”
這渾人頭腦簡單,竟將吳用指使之事脫口而出。
廳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吳用。
吳用面色一僵,隨即長嘆一聲,羽扇掩面。
“鐵牛兄弟,你……唉!此事確是我謀劃,但初衷是為救朱仝兄弟脫離樊籠。如今鑄成大錯,我吳用願一力承擔。”
他轉向朱仝,撩袍跪倒,“哥哥要殺要剮,吳用絕無怨言,只求哥哥顧全大局,先保全自身與家小!”
這番以退為進,反倒讓朱仝無處著力。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吳用,又看看梗著脖子的李逵,胸中那股惡氣憋得幾乎炸裂,卻不知該向誰發洩。
柴進見僵持不下,心知唯有隔開二人,方能成事,便上前道。
“諸位且住。朱都頭正在氣頭,李大哥性子也急。不若這般,且將李逵留在我莊上些時日。”
“吳學究、雷橫兄弟先陪朱都頭上獨龍崗,見了晁、宋二公,從長計議。待朱都頭氣平,李大哥再行歸崗,如何?”
朱仝心亂如麻。
他恨李逵“害死”小衙內,恨不得生啖其肉;又憂心家小,恐真如吳用所說遭官府追拿;
他更覺無顏再見劉錫——那個待他如國士的知府,那個將獨子託付給他的恩主。
柴進此言,確是眼下唯一的臺階。
他頹然坐下,默然良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沙啞的聲音。
“罷了……只是我朱仝此番上山,實非本心。他日若有機會,定向劉公請罪。” 這話,已是默許。
吳用心中暗喜,連忙應承,又再三保證家小無恙。
柴進吩咐擺下酒宴,名為壓驚送行,實則各懷心事。
席間,朱仝問及家小細節:“接應之人是誰?走哪條路?我娘有腿疾,可能長途跋涉?”
吳用一一含糊應對:“哥哥放心,是戴宗兄弟親自去辦,他神行法快,最是穩妥。路線隱秘,絕對安全。”實則戴宗此刻正在獨龍崗處理其他事務,接人家小云雲,尚是空中樓閣。
朱仝心中疑慮,卻也無從查證,只得悶頭喝酒。那酒入愁腸,化作滾燙的淚,一滴一滴,落在杯中。
當夜,朱仝便隨著吳用、雷橫,懷著滿腔悲憤、愧疚與茫然,離了柴進莊園,望獨龍崗而去。
月光下,他回望滄州城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上沾滿泥土。
李逵則被強留下來。他心中老大不樂意,在房中摔打桌椅,嚷著。
“憑甚留俺?那朱仝又不是三頭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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