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畢竟老了。他的法力在衰退,他的氣血在枯竭,他的身體在一天天地垮下去。
大夫說,這是油盡燈枯之兆。除非能得到人皇的功德賜予,以人道氣運反哺,否則……
王重陽不敢想下去。
他站起身,替師父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
院子裡,月光如水。那棵老銀杏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枯黃的葉子落了一地。
他站在樹下,抬頭望著那輪明月,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人皇的功德賜予——那是隻有在戰場上立下大功,或是在武道大會中取得前十名次的人,才能得到的殊榮。
晚飯時分,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母親童嬌秀坐在上首,面容清瘦。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袖口處打了個補丁,針腳細密,是她的手藝。
她的眼睛很好看,即便到了這個年紀,依然清澈如水。但那雙眼睛裡,總有幾分揮之不去的憂鬱,像是秋日湖面上淡淡的霧氣。
林朝英坐在他對面。她比他小兩歲,扎著一條馬尾辮,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間掛著一柄短劍,劍鞘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芙蓉花。她的眉眼英氣勃勃,像是一株長在山崖上的野蘭花,倔強而鮮活。
“娘,師妹,我想去參加武道大賽。”
沉默。
童嬌秀放下筷子,看著他。那目光很複雜,有擔憂,有不捨,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釋然。
“去吧。”她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這一路上,你要多加小心。”
“娘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王重陽強顏歡笑,“而且我會取頭名回來。”
童嬌秀沒有笑。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幾乎以為她要改變主意了。
“盡力吧。”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實在不行,你可以去找人皇。只需對他說——‘汴京酒樓,借夢還恩’。再告訴他為孃的名字,他或許會答應你的。”
王重陽一怔。“娘與人皇有舊?”
童嬌秀低下頭,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茶盞在她手中微微顫抖,茶湯泛起細小的漣漪。
“也不算有舊。”她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如水,但王重陽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發白,“如不需說,儘量別說。”
“好!孩子答應孃親!”王重陽鄭重地點頭。
他記住了那八個字。汴京酒樓,借夢還恩。但他暗暗發誓,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會用這八個字。他要靠自己的本事,拿到前十,救師父,救重陽宮。
可如今,他坐在這熱鬧的酒樓裡,聽著周圍人議論那些皇子公主如何如何厲害,聽著他們口中那些高不可攀的境界、那些聞所未聞的絕學、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井底的青蛙,跳出來才發現,天原來這麼大。
劍心境第六層,斬妖式,金蝗轉世……他一個連師門都快保不住的野道士,憑什麼跟人家爭?
前十?他連能不能透過第一輪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發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