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霸王怎麼說?他說:‘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
帳內,董琥喃喃重複著那句穿越時空的話語:“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
父王當時講完這個故事,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嘆息一聲,對幾個兒子道。
“這世上,有人稱帝王,有人稱梟雄,有人稱豪傑。但在為父看來,古往今來,最大的英雄,就是這西楚霸王項羽,沒有之一!其他的所謂英雄,給他提鞋都不配!為何?因為他心中有愧!他對不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最終埋骨他鄉的江東子弟!所以他不過江東,不要那用江東父老的血換來的苟且偷生!來成就自己的英雄,這是擔當,是氣節,是真正的英雄骨氣!你們幾個,給老子記住了!”
父王的教誨,言猶在耳。
可這些年,自己爭權奪利,引外兵入西涼,兄弟鬩牆,把西涼攪得烏煙瘴氣,血流成河……自己心中,可曾有過一絲對西涼子弟、對西涼百姓的“愧”?
“父王……兒臣……錯了……”
董琥喉頭哽咽,兩行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粗糙的面頰。
蘇氏見董琥落淚,心中大慟,掏出絲帕輕輕為他擦拭,自己的眼淚卻也止不住地流下來。“王爺……您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妾身……妾身都明白。”
董琥握住蘇氏的手,看著她淚眼朦朧卻無比堅定的臉,忽然問道:“愛妃,若本王……若本王也學那西楚霸王,不過‘江東’,你可願……可願學那虞姬?”
蘇氏渾身一顫,睜大了眼睛看著董琥。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映照出瞬間的驚恐,隨即化為一片清澈的決然。
蘇氏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絲溫柔的、悽美的笑意。
“王爺,”蘇氏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妾身……願意。”
董琥猛地將蘇氏緊緊擁入懷中,身體因為激動和巨大的悲傷而劇烈顫抖。
他明白了,自己這個被人唾罵、引狼入室的二王子,這個窮途末路的敗軍之將,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竟然還能得到如此真摯不渝的情意,竟然還能做出一個或許能對得起父王教誨、對得起西涼土地和百姓的選擇!
許久,董琥鬆開蘇氏,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是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釋然。
董琥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對蘇氏道:“愛妃,替本王更衣,穿王服,戴金冠。”
蘇氏用力點頭,起身,如同最賢淑的妻子,仔細而莊重地為董琥穿戴整齊。
鏡中的董琥,雖然面色憔悴,但換上正式的西涼王子服飾後,竟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威儀。
董琥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大步走向帳外。
蘇氏默默跟在身後。
掀開帳簾,夜風撲面。
營中值守的將領和親兵驚訝地看著突然穿戴整齊走出的王爺和王妃。
董琥掃視眾人,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傳令,召集所有百夫長以上將領,至中軍帳前聽令!另外,派一使者,持本王信物,前往西面董璋大營,告訴三王子……就說,他二哥董琥,請他……陣前一敘。”
命令下達,所有人都愣住了。
陣前一敘?這是要……投降?還是最後的談判?
但看著董琥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無人敢質疑,紛紛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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