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選是你們手裡的權利。權利就是權利,不是情分。”
老黃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手裡的菸袋在炭盆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菸灰,過了好一會兒憋出一句。
“大人您這話說得好,但我這把老骨頭還是那句話,選一萬次也是選您。”
傍晚,縣衙堂屋裡拼了兩張桌子。
一張是縣衙的舊案桌,桌腿缺了一截墊了塊磚。另一張是老黃頭從家裡搬來的八仙桌,桌面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幾盆菜。
土豆燉粉條。白菜豬肉餃子。張翠花炒的蒜苗炒蛋。鐵格爾去碼頭買的兩條黃河鯉魚紅燒了,魚身上劃了幾道花刀,湯汁收得濃稠。還有一盤蒸紅薯,掰開了冒著熱氣。
縣衙裡的人圍在桌邊。
宇文成。陸江。鐵格爾。范陽。苟三。老馬。老黃頭和他婆娘。張翠花抱著兩歲娃。劉二柱。石柱。沈老根。沈小滿。
總共十六個人。站著的坐著的都有。炭盆擱在桌子底下,暖氣從腳底板一直升到膝蓋。
宇文成站起來端著碗。碗裡倒了半碗水根叔送來的黃酒,酒液在碗裡晃盪,映著燭火的光。
“今兒除夕。雍州北縣衙沒什麼好招待各位的。就這幾樣東西,都是大家自己種的自己養的自己送的。”
“在座的各位,去年這時候可能還不認識。今年坐在一起吃頓團圓飯,不是一家人,勝似一家人。”
他停了一下。
“我說三個字。”
“哪三個字?”
老黃頭仰著頭問。
“活下來。”
堂屋裡安靜了。燭火在桌上跳了幾下。
“今年雍州北七百戶人,沒有人凍死,沒有人餓死,沒有人因為修渠死在工地上。就是這三個字的意思。不是大功,不是大業,就是活下來。”
“但有時候活著比什麼都難。尤其是沒退路的人。咱們雍州北的人全是沒退路的。沒退路的人活下來了,就有盼頭。”
他端起碗舉了一下。
“這碗酒敬各位。不是敬你們跟著我宇文成幹了什麼。是敬你們自己。敬你們在大冬天跳進凍土裡挖渠,敬你們在刺史衙門前面胸膛頂矛尖,敬你們從嘴裡省下糧食給比你們更窮的人。”
聲音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也敬那些沒坐在這裡的人。敬石柱手裡那把斷扁擔。敬范陽冊子上那行‘有血數滴沒於塵’。敬老黃頭膝蓋上那塊疤。”
他頓了頓。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句詩我今天唸了好幾遍了。以前抄書,抄到這句,覺得是漂亮話。後來到了雍州北,看見你們,再看這句,就不再是漂亮話了。是真話。是真理想,是做了才相信的事情。”
碗舉過頭頂。
十六隻碗舉起來碰在一起,酒晃出來灑在桌上。紅薯的熱氣裹著酒香在燭火裡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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