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有人開始唱一首歌,交趾話,調子拖得長長的。
像交趾河從北邊的山裡流下來,流過平原,流過密林,流過沙洲,一直流到入海口。流到海里,就沒有人能攔住了。
臺子下面很靜。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哭。只是靜。靜得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那一刻,水退下去了,露出河底的石頭。
石頭是圓的,被水磨了幾百年,磨圓了。
阮氏蓉把鐵刀插回腰間。
刀刃上那道卷口還在,多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椰樹葉席子上,洇開一小片。“黎老爺死了。他的死黨,還活著。”她轉過身,朝阿香點了點頭。
阿香帶著人走進人群,一個一個往外拽。
管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貨的,還有黎府裡的管家——一個精瘦的老頭,山羊鬍子,眼珠子轉得飛快。被拽出來的時候還在喊:“阮頭領,小人是被逼的!黎老爺逼小人的!”
阿香把他拖到臺子前面。山羊鬍子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紅土上,咚的一聲。
“你是被逼的?”阮氏蓉蹲下來,看著他。
“被逼的!小人若是不替他收租,他就殺小人全家!”
“你替他收了多少年租?”
山羊鬍子的眼珠子不轉了。“十……十二年。”
“十二年。你替他收了十二年租。交趾河邊上,有多少人因為交不起租,拿女兒抵債。你經手的,有多少?”
山羊鬍子不說話了。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冒出來,流過山羊鬍子,滴在紅土上。
阮氏蓉站起來。“阿蓉不殺你。阿蓉把你交給她們。”
她指了指臺子下面的人。碼頭上扛麻袋的女人,稻田裡撿稻穗的女人,密林裡被押著的弓手。山羊鬍子的臉白了,比黎老爺的綢袍還白。
一個接一個。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貨的,從人群裡被拽出來,跪在臺子前面。不是阮氏蓉讓他們跪的,是臺子下面的人。
有人指著他們,有人說出他們的名字,有人說出他們做過的事。說完了,押到一邊,跪成一排。
太陽偏西了。交趾河的水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像鐵鏽,像乾涸的血。
臺子拆了,竹子還堆在河邊,留著下次用。阮氏蓉站在黎府門口,看著那塊匾。匾是鐵力木的,上面刻著兩個字——“黎府”。字是描金的,被太陽曬褪了色,金粉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摘下來。”
阿福從馬廄裡搬來梯子,爬上去,把匾摘下來。
鐵力木的匾,沉甸甸的,他扛在肩膀上,扛到交趾河邊上。
阿桂遞過來一把斧頭。阿福掄起斧頭,劈下去。鐵力木硬,一斧頭只劈開一道縫。他又掄,又劈。劈了十幾下,匾裂成兩半。
描金的“黎”字從中間斷開,一半在左,一半在右。阿福把兩塊木頭扔進交趾河。木頭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描金的字在水裡閃了最後一下,不見了。
阮氏蓉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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