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為什麼不念下去嗎?抄了七年經,從來沒見過這句話。法顯大師自己寫的注——百年前,他跪在佛牙寺的青石板上,看著佛牙舍利。他沒有拜。他寫了這四個字。”
李晨走到窗前,和她並排站著。窗外,錫蘭港的帆檣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法顯到錫蘭,看見商人把佛像供在碼頭邊上,看見漁夫出海前念《吉祥經》,看見連印度大陸來的劫匪都不敢砸佛像——他寫了一句話,‘法在眾生’。法不在舍利裡。法在碼頭上那個賣香料的攤主供的九百九十九盞油燈裡,在漁民拔錨前低低的誦經聲裡,在你把掌心雷揣進懷裡衝進敵軍那一刻的背影裡。僧與國皆可破,王和權勢也會老朽,只有人能帶著法往海上漂。”
凱拉妮轉過身,手指搭在李晨的手腕上。
“夫君,你說不喜歡別人跪你。公主跪過,那是謝。住持也跪了——跪的不是唐王,是那個不信佛卻護著佛的人。法顯大師說人存則法存,而你就是那個人——不需要披袈裟,但比誰都在乎眾生的活路。”
她拉著他回到矮桌前,翻開第四片貝葉。
“這一片字最少。只寫了兩行。”
“‘大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深。佛不擇眾生,故能成其大。細流入海,不復為細流。眾生入佛,不復為眾生。而海仍為海,佛仍為佛。’”
她的手指在貝葉上微微發抖。
“這個不是佛經。”
“是《管子》。管仲說的。法顯在錫蘭抄佛經的時候,心裡還記著他小時候在大炎讀過的百家書。他不是隻懂佛法,他懂世間法。大海不擇細流,是世間法。佛不擇眾生,是出世法。海和佛不是一個東西,可它們在同一個地方——”
“在眾生那裡。”凱拉妮接上了這句話。她把手從貝葉上移開,輕輕地放在李晨手背上。
“你說要給這卷殘經建一座寺廟。潛龍有佛牙寺嗎?”
“沒有。潛龍沒有佛牙,沒有舍利。可潛龍有北大學堂,有機械廠,有碼頭,有那些從四面八方漂來的人。我回去以後,在潛龍建一座寺。寺裡不供佛牙。”
“供什麼?”
“供這卷殘經。供法顯。寺名就叫‘法顯’。寺門上刻他留下的那些話——法不依王,法依人。大海不擇細流,佛不擇眾生。”
凱拉妮抬起頭,眼睛裡有東西在晃動。
“叫‘法顯’,可你沒有隻把法顯供在蒲團上。你讓來潛龍做生意的錫蘭人、交趾人、波斯人、西洋人都進去看看——看看百年前有個大炎人,從錫蘭帶了四部律藏回去,又把《管子》裡的道理抄進了佛經。他赤著腳走了三十年,走過沙漠,翻過雪山,漂過印度洋。他帶的不是佛——是心。”
公主把矮桌上的貝葉經一片一片收起來,重新用貝葉繩紮好。雙手捧著,遞到李晨面前。
“夫君,這卷經我不供在佛牙寺了。佛牙寺裡供的東西太多。供佛牙,供長明燈,供錫蘭王的寶石袈裟。佛不嫌多。你說建法顯寺——我不止把經交給你。等法顯寺建成時,我也到潛龍去,親手把這卷經供進塔院。”
“不嫌遠?”
凱拉妮踮起腳尖,嘴唇貼在他耳邊。不是吻。
“般若如海,眾生是岸。海仍為海,佛仍為佛。你就是我的海。而我早已是漂泊到了你那片岸上的人。”
公主退後一步,把貝葉經放在他手心裡。然後走出側殿,赤著腳,踩在石板上。在門口忽然回頭。
“你去波斯要帶這卷經嗎?”
“不帶。留在你這裡。貝葉怕海水。從波斯回來,我來取——連你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