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號繞過阿拉伯半島尖角的時候,印度洋上的季風正好轉了向。
往南吹了六天,往東偏了三天。
傑克把舵輪往左打了半圈,船頭對準錫蘭島的方向。煙囪裡冒出的灰白煙柱直直地拖在船尾。
李晨站在舵艙門口,看著海平線上那片越來越近的綠色。
錫蘭島的海岸線不是波斯灣那種黃漫漫的沙地,是綠的。椰子樹從沙灘一直長到山腰,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白沫,空氣裡飄著椰子花和肉桂的甜腥味。
趙石頭蹲在船頭擦銃,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綠。
“王爺,咱們從錫蘭走的時候公主站在碼頭上喊——每回來,都來碼頭。過去四個月了。這趟回去,公主肯定等著。”
“四個月。走的時候錫蘭剛打完泰米爾人,河谷裡硝煙還沒散盡。凱拉妮拿著掌心雷站在虎欄前面說眾生是人——那時候的眼神,跟閻媚在北疆守城打退李元昊時一模一樣。”
阿桃挺著肚子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還攥著那件沒縫完的小衣裳,肚子已經五個月了,隔著紗衫能看見隆起的弧線。站在船舷邊,看著越來越近的錫蘭海岸。
“王爺,公主會不會——”
“會什麼?”
“會不會不喜歡阿桃?阿桃是交趾窮地方出來的女人。公主是錫蘭王的女兒,錫蘭人叫她佛子之妻。阿桃就是——會發豆芽,會擦銃,肚子裡懷了個踢人的孩子。別的什麼都不會。”
“凱拉妮不會不喜歡你。她在虎欄前面說眾生是人——不是隻對錫蘭人說,是對所有人說。你是人,你肚子裡的人也是人。她分得清誰把她當人,誰不把她當人。至於錫蘭人叫她佛子之妻——你卻是我從交趾親手帶出來的人。佛子之妻和交趾之女,在她眼裡沒有高下。”
阿桃把手裡的小衣裳疊好,按在肚子上。
“那阿桃就放心了。阿桃不怕公主不喜歡——怕的是給王爺丟人。”
佛牙寺的鐘聲從山腰上傳下來。沉沉的,嗡的一聲蕩過整片椰子林。
碼頭上站滿了人。
錫蘭王站在最前面。頭髮比四個月前又白了一層,腰板還是直的。羅闍將軍站在旁邊,盔甲擦得鋥亮,身後排著錫蘭兵。
不是四個月前那些拿彎刀和竹矛的兵了。肩上扛著唐國鐵銃,腰裡彆著手雷,佇列橫平豎直。跟潛龍訓練場的兵一個站法。
羅闍扯著嗓子朝船上喊了一聲。
“佛子回來了!”
碼頭上炸開一陣呼喊。不是整齊的號子,是幾百個人一起喊出來的。
女人把椰子花舉過頭頂,孩子從大人腿縫裡鑽出來光著腳往碼頭上跑,老人雙手合十,嘴唇翕動著唸經。
“唐王!你走的時候河谷裡還在埋死人,現在泰米爾人簽了降書,老祭司每個月派人送一船椰子幹當歲貢!”
李晨走下舷梯,腳踩在錫蘭碼頭的石板上。
“兵練得不錯。佇列比我在的時候還齊。泰米爾人那邊沒再鬧?”
“沒鬧。老祭司親自來佛牙寺磕過頭,說以後泰米爾人不打仗了——要學錫蘭人做生意。唐王你在科威特打了大王子六個騎兵的事,訊息比你還先到錫蘭。”
錫蘭王走上前。老眼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沒看見凱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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