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手裡拿過那本冊子,翻到昨天記的那一頁。上面寫著李清晨昨天說的話,公共服務不是恩賜,是履約。
看了一眼,合上冊子還給他。
“你們昨天聊納稅人意識。前天聊種新樹。大前天聊刻刀和錘子。一天一天聊,都是打地基。今天聊做蛋糕分蛋糕,是砌牆。地基有了,牆有了,剩下的就是蓋屋頂。”
“屋頂是什麼。”李清晨站在碎石機旁邊,手裡的圖紙已經卷成了一個筒。
“屋頂是規矩,好制度,分蛋糕的人最後拿。最壞的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還不讓人知道。公平,讓每個人都有均等的機會去做蛋糕。透明,讓每個人清清楚楚看到誰拿了多少。把這些砌在一起,就是屋頂。屋頂蓋好了,舊風雨就淋不進來了。屋頂底下的匹夫,就能安心做蛋糕了。”
蘇文把木片擱在地上那個大圈旁邊,拍拍手上的木屑。
走到試驗場門口,彎腰拎起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包裡的巖塊硌在肩胛骨上,悶悶的一聲。
“我得去墨問歸那兒送岩層樣本了,明天高昌那邊盾構機要換新刀片,鎢鋼的。你們要是想看,明天未時來機械廠,李清晨知道地方。”
“蘇先生。”宇文成往前走了一步。
“你剛才說的這些,做蛋糕,分蛋糕,好制度,最壞的制度。都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蘇文站在試驗場門口。午後的太陽照在臉上,眼角的細紋被光填滿了。
帆布包的帶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一半是自己想的,在高昌蹲在盾構機旁邊,看著刀盤啃石頭的時候想的。另一半是王爺教的。王爺在潛龍城教我的時候說,子瞻,治天下不難。把三件事想清楚就行:蛋糕怎麼做大,蛋糕怎麼分公平,規矩怎麼定透明。就這三件事。”
他頓了頓,看看四個少年,又看看李清晨。
“我今天跟你們說的,把這三件事拆開了講。你們能聽懂多少是多少。聽懂了的,將來種新樹的時候用。”
轉過身,走出試驗場大門。
門外的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意透過鞋底往上竄。
鐵格爾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被螺帽砸出來的小坑。坑邊散著幾顆螺帽,都是剛才蘇文從地上撿起來又擱下的。蹲下去,把螺帽一顆一顆撿起來。
“最壞的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還不讓人知道拿多少。我爹的腿,就是最壞制度的代價。”
范陽把冊子翻到新寫的那一頁,唸了一遍。
“好制度,分蛋糕的人最後拿。最壞的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還不讓人知道。公平,機會均等。透明,人人看得見。”
陸江把袖子放下來。袖口上機油沾了一大塊,青綢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蘇州運河卡子的賬本,我回去之後要掀開看看。看看桌子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蛋糕。”
李清晨把圖紙重新展開,鋪在碎石機的料斗上。圖紙上畫著新刀片的剖面圖,鎢鋼合金的標註寫得清清楚楚。
“別光說,明天去機械廠看盾構機新刀片之前,先把今天的活兒幹了,履帶車張緊輪調到第幾格了?”
“第三格。”宇文成重新拿起扳手,鑽回履帶車底盤底下。底盤底下又悶又暗,機油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但扳手咬住螺栓的時候,手不抖。
蘇文已經走了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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