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從手稿上抬起頭。
“底是什麼,底就是你們這些天聊出來的東西。納稅人意識三層。做蛋糕分蛋糕。好制度壞制度最壞制度。這些不是用來在朝堂上唸的,是用來在心裡默的。”
“別人拿舊規矩壓你的時候,心裡有底就不慌。別人拿高帽子扣你的時候,心裡有底就不飄。別人拿榮華富貴誘你的時候,心裡有底就不動。”
蘇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木板上的。
“這就是為什麼王爺讓你們出這本冊子,不是為了說服別人,是為了給你們自己打底。”
陸江把手腕上那道繩勒的疤搓了搓。
“蘇先生放心,潛龍城出去的學子,不會在京城丟潛龍城的臉。”
鐵格爾點點頭,范陽在冊子上又記了一行字。
宇文成站起來,對蘇文行了一禮,不是學生的揖禮,是弟子禮。
“蘇先生教的東西,我都記著。分蛋糕的人最後拿。我們是去做蛋糕的,不是去分蛋糕的。”
蘇文受了這一禮,受完之後站起來,把裝訂好的手稿推到宇文成面前。
“這本手稿你們帶著。京城不比潛龍城,有時候你們會懷疑自己說的到底對不對。懷疑的時候翻開看看,看看你們在試驗場裡說過的話。那些話是在沒有榮華富貴壓著的時候說的,是最乾淨的時候說的。最乾淨的話,最靠得住。”
宇文成接過手稿,揣進懷裡。
手稿很薄,揣在胸口卻像多了一層肋骨。
夜深了。
宇文成從圖書室出來,沒回宿舍。
一個人走到北大學堂後面的老槐樹底下。這棵槐樹比試驗場門口那棵更老,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上爬滿了螞蟻,白天被太陽曬出來的松脂在月光下泛著暗黃的光。
在樹根上坐下來。就是李清晨那天坐著跟他們聊納稅人意識的那根樹根。
懷裡揣著兩樣東西,一樣是蘇文剛給的手稿。另一樣是一本書,從雍州帶來的,走了八百里路,翻了三座大山,過了五條河,書頁都磨出毛邊了。
不是族譜。
族譜翻五頁才找到名字,不配帶。
這本書是他爹當佃戶之前攢了半年雞蛋錢在鎮上的舊書攤上買的。
《貞觀政要》殘本,缺了七八頁。他爹不識字,買了給他,說:“成兒,你看看這書裡寫的什麼。寫的是朝廷的事,你將來要能進朝廷,照這書上說的做。”
他爹不知道他真能進朝廷。
宇文成把書從懷裡掏出來,月光照在封面上,《貞觀政要》四個字已經褪色褪得只剩輪廓。
有腳步聲。
李清晨從學堂後門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胖大海。月光照在她臉上,把眉眼照得很清楚,也很柔和。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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