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李晨笑了笑,那笑在燈下顯得極淡,“子瞻,你以為我不願意信人?我信過。信錯過。錯一次,傷一片。唐國這片基業,經不起我拿人情去試。誰想上來,先讓我看見他的認知,跟得上他的位置。跟不上,就停在原來的地方。別往上走。”
蘇文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你覺得,五丫頭裡,誰最跟得上?”
李晨沒答。
他伸手把案上的燈撥了撥,火苗跳起來,照著牆角那排書架。書架上擺著一卷卷舊賬、新冊、工程圖、輿圖。那是唐國二十年的根。
“子瞻,你今天的話太多了。回去歇著。”
“我不困。”蘇文說。
“我困了。”李晨站起來。
蘇文坐著沒動。
“王爺,你這麼說話,讓人心裡發冷。”
“冷就冷吧。天熱。”
李晨轉身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明日你抽空去一趟冰棒廠。看看那些排隊買冰棒的人。回來再跟我說說,這世上是可憐人多,還是一個都不值得可憐。”
蘇文望著他的背影,沒應聲。
門沒關。夜風從外頭撲進來,吹得燈影左右搖擺。
案上那本清冊攤著,高昌州那一頁,炭筆畫的圈已經幹了。圈裡那四個字——“一萬四千兩”——在燈下顯得格外沉。
像一筆賬,也像一把刀。
蘇文慢慢站起來,走到案前。他伸手把清冊合上,又坐了回去。這一坐,就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冰棒廠門口照常排起長隊。
蘇文真的去了。
他站在樹蔭下,看著隊伍慢慢往前挪。有孩子,有老人,有下工的匠人,也有挑擔的小販。一張張臉上,都帶著熱氣和盼頭。
一個老漢從隊裡出來,手裡舉著根冰棒,捨不得吃,先在額頭上滾了滾。
“涼啊。”老漢眯著眼,“跟井水湃過的一樣。”
蘇文心裡動了一下。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可憐人?
他答不上來。
可有一點是確定的。
排在這裡的人,都在用自己掙來的錢,換一口涼。沒有人白拿。也沒有人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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