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喝了一碗湯，才問：“伽寧還在衙門忙什麼？夜裡也不回？”
“還不是皮毛市場的事。”楚玉給李星晨夾了塊醃蘿蔔，“上個月，她讓府衙出了告示，把城西那片舊馬場改了。準備做皮毛交易市。這些天，草原上送皮子的人多了。原先只有東邊兩家收，價格任人壓。伽寧說，既然互市稅都收了，不如正正經經給個地方。賣的人多，買的人也多。稅反而好算。”
“這主意不錯。城西馬場閒著也是閒著。”
“是不錯。可也招了人。原來的兩家皮貨商不幹了。天天託人來說情。說官府插手買賣，斷了他們財路。伽寧一律不見。只讓府吏帶話，說市場只管收租、驗貨、開票。買賣還是私人的。誰都可以進去。不想進的，也不強求。那兩家又說，市場上收租，皮子價格就壓不住，他們收不上貨。伽寧回了一句，說這說明你們以前給價太低。有本事，進市場光明正大競價。”
“這話硬氣。她倒不怕把人得罪光。”郭孝已經吃了起來。
“她怕什麼？她是刺史。”楚玉笑，“再說，背後還站著個唐王。全高昌的人都知道，李伽寧是你新收的夫人。有些話，她不說，別人也會算在你頭上。她現在是寧可得罪那兩家老行商，也不讓草原上的人覺得高昌還是舊樣子。”
“這樣好。”李晨說，“高昌遲早要成向西開的門。門裡面若還是幾個老行商把持，貨就進不來。貨進不來，路就白修。”
“你倒會躲清靜。她一個姑娘，在衙門裡跟那幫老油子磨了快半月。有回半夜回來，嗓子都啞了。”楚玉沒好氣。
“你心疼了？”
“我是替你不值，你把人娶進來，沒陪幾天，就扔在高昌當牛使。現在又帶個七歲一個十七的去騎馬看路。外頭說你疼兒子閨女，我看你是逮誰使誰。”
“王妃這話，我路上已經聽蘇先生說過一遍了。”李長安抹著嘴插話，“蘇先生說，父親這叫……叫不把小鷹推下崖，小鷹永遠學不會飛。可我覺得不太對。父親沒推，是我自己往下跳的。”
“你自己跳的？”楚玉瞅他一眼。
“是我自己要跟來的，我想看反刻界碑。父親說，若我字寫不好，以後再也不帶。我應了。路上還記了驛站。”李長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抽出一疊皺巴巴的紙，“王妃你看。”
楚玉接過去翻了翻。頭幾張字跡工整，後頭就潦草起來。最後一張只寫了兩行：“今天風大，沙子進嘴。我吃了半個瓜。”
“字是一張比一張醜。不過，能堅持記，就算沒白跑。”楚玉把紙疊好，還給他。
“王妃，我能不能問個事？”李長安接了紙，小聲問。
“說。”
“我姨娘在潛龍城好不好？她是不是又去給學堂送綠豆湯了？”
“你姨娘好。上回來信，說你清晨姐姐家把電話線架到了郵政所。你姨娘天天去幫忙遞水。綠豆湯換成了銀耳。說秋燥。”
李長安咧嘴笑了。
“等我回去，給我姨娘帶個高昌的瓜。”
“這還像句人話。”
飯吃到一半，外頭報說李伽寧回來了。門簾一掀，進來個穿硃紅官袍的年輕女子，腰上還掛著魚袋。她比成親前清減了些，眉眼卻更利落。見著李晨，腳步頓了一下。
“王爺。”李伽寧行了禮，又朝楚玉點點頭，“王妃。”
“怎麼才回？吃了嗎？”楚玉問。
“在衙門吃了半碗麵。手頭有幾份皮貨行的契書要核。他們今天又遞狀子，說市場租價定高了。我一條一條駁了回去。”李伽寧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飲盡。
“什麼狀子？”李晨問。
“皮貨行的老規矩，一頭羊的皮子，進城抽三道。城門、貨棧、鋪面。每道都收錢。我設市場，把三道合一道。總價看著高，其實比原來便宜兩成。他們喊貴，是不想按章交。想借著老關係私下議價。我若鬆口，這市場就等於白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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