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同樣是本事通天的。孫悟空一路被打、被壓、被磨,九九八十一難熬過去,才成個佛。金翅大鵬呢?滿手血。就因為有背景,毫髮無損。還被捧著、供著、讓著。所以我說,獅駝嶺這一關,講的不是妖。是人。”
“人?”李長安似懂非懂。
“真正的惡,不是張牙舞爪的小妖。也不是攔路打劫的毛賊。真正的惡,是上頭有人撐著的惡。那種惡,不用兇。它站在那兒,你就知道惹不起。明面上是小惡。暗地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最尋常的,連被看見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討個公道。”
蘇文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廊柱邊。聽到這裡,輕輕點頭。
“獅駝嶺三個字,分明就是一道考題。考你是不是真看懂了這世道。看不懂的,當鬼怪故事。看得懂的,後脊樑發涼。”
“看不懂的,當鬼怪故事。看得懂的,後脊樑發涼。”李長安不自覺跟著念。
“你念什麼?毛都沒長齊。”郭孝把胡豆殼吐進掌心。
“我就唸。我聽得懂一半。”李長安梗著脖子。
李星晨把臉藏在暗處,聲音輕得發飄。
“我娘以前說過,有些事,你看不慣也得忍。因為打狗看主人。我當時覺得娘太軟了。現在聽父親這麼一講,才明白,娘說的不是軟。是讓我先認路。認清楚再動。”
“你娘不是軟。她是疼你。不想你還沒學會走,就去踹一堵牆。牆可以踹。但得等你自己也是牆的時候。否則,疼的是自己,牆還是牆。”
“那孫悟空不也是牆嗎?他那麼厲害,為什麼也踹不動?”李長安問。
“他是牆。可他的牆,沒根基。一個人,從石頭裡蹦出來。沒爹沒孃,沒門沒派。所以他才要跟著唐僧去取經。取經路上,慢慢有了根。有了隊友。也有了牽絆。等這些都有了,他才慢慢真成牆。你記住,一個人再硬,都是脆的。一群人,哪怕都軟,捆在一起,也不容易被折斷。”
李長安聽得入神。好一會兒,又冒出一句。
“可我還是氣。那個大鵬,憑什麼不用受罰?”
“憑他有個好舅舅。”郭孝又往嘴裡丟了顆胡豆。
“這個舅舅,不是真舅舅。是規矩。是位置。是那套‘你行不行,得看誰給你撐腰’的老理兒。你信不信,把你放在孫悟空那位置,你也會哭。不是不努力。是發現,努力在出身上,有時候一文不值。”
“那還要努力嗎?”李長安聲音低了下去。
“要。”李晨答得極快。
“為什麼?”
“因為像金翅大鵬那樣的,少。天下九成的人,還是得靠自己的兩隻手。孫悟空若不努力,早死在五行山下了。他努力了,才有人看見他的委屈。才有人願意跟他去西天。你才七歲,先把腳底下的路走實。等將來哪一天,你也碰上金翅大鵬那樣的人,你才能站著看他。而不是跪著哭。”
蘇文從廊柱後走出來,在石桌邊坐下。
“今晚這話,記下來,又夠講三堂課了。頭一堂講出身。第二堂講規則。第三堂講看見。不是教孩子們去恨誰。是讓他們從小就知道,天底下有不公。不躲。不裝。但要先自己立得住。”
“蘇先生,這西遊記還有別的嗎?除了獅駝嶺。”李星晨問。
“有。可今晚不能再講了。聽多了,容易只記住恨。忘了走。”
“那我不問故事。問一個人。”
“誰?”
“孫悟空在取經路上,最委屈的,是不是三打白骨精那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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