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的油脂,沉重而粘滯,一點即燃。
王玄策一番連消帶打、軟硬兼施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激起了層層漣漪,卻並未能立刻讓突利可汗這頭草原雄鷹低下高傲的頭顱。
短暫的沉默之後,突利可汗眼中的深思迅速被一種更加深沉的多疑和固有的驕傲所取代。他緩緩坐回白虎皮王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定王玄策,發出一聲低沉而充滿譏諷的冷笑:
“哼!王玄策,你的舌頭,比草原上的百靈鳥還要靈巧!你的話語,比馬奶酒還要醉人!但是…”他聲音陡然轉厲,“你以為,憑藉這些花言巧語,就能讓本汗相信你們唐人的‘誠意’嗎?!”
他猛地一揮手,打斷了似乎想要開口的王玄策:“互市?共贏? 說得好聽!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在貨物裡摻雜劣品,壓低我們的馬價,抬高你們的鐵價?誰知道你們的‘互市’旁邊,會不會埋伏著千軍萬馬,隨時準備吞併我們的草場?!壯大本部?成為共主? 更是天大的笑話!本汗若依靠你們唐人成為草原共主,那還算什麼草原雄鷹?不過是你們唐人圈養的獵犬罷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和不信任:“別以為你們假惺惺地放回了一些戰俘,比如阿史那思摩、執失思力那些喪家之犬,我們突利部就會對你們感恩戴德!他們不過是你們用來收買人心、攪亂草原的工具!他們的忠誠,早已被長安的繁華腐蝕了!本汗…不信!”
帳內的突厥酋長們聞言,紛紛點頭附和,看向王玄策的目光再次充滿了敵意。確實,唐軍釋放部分突厥降將以分化突厥的舉動,並未完全贏得信任,反而讓突利這樣本就多疑的首領更加警惕。
談判,瞬間陷入了僵局!突利可汗的態度強硬無比,幾乎堵死了所有基於“互信”和“共贏”的談判道路!
王玄策身後的唐軍護衛們再次握緊了刀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彷彿下一秒就會爆發流血衝突!
然而,面對突利可汗近乎撕破臉的咆哮和指控,王玄策臉上的那絲從容笑意卻絲毫未減。他甚至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被草原風吹得有些凌亂的衣襟,彷彿對方激烈的言辭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喧囂。
他等突利可汗說完,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憤怒的視線,語氣淡然地反問了一句,一句聽起來似乎有些莫名其妙,卻又讓所有人心中一突的話:
“可汗不信這個,不信那個…那麼,頡利可汗若是要回來了… 您,信是不信?”
“什麼?!”
此言一齣,如同晴天霹靂,猛然炸響在金帳之內!
“譁——!”整個大帳瞬間一片譁然!所有突厥酋長和將領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驚駭!
頡利可汗要回來了?! 那個兵敗被俘,據說已經被押往長安,所有人都以為他此生再無可能回到草原的突厥大汗…要回來了?!這怎麼可能?!
突利可汗更是渾身劇震,猛地從王座上再次站起,身體前傾,死死盯著王玄策,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而變得有些尖利:“你…你說什麼?!頡利…回來?! 王玄策!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妖言惑眾!他怎麼可能回來?!李世民怎麼會放他回來?!”
這訊息太過震撼,以至於突利可汗的第一反應是根本不信,認為這是王玄策狗急跳牆的訛詐之言。
王玄策面對全場的震驚和質疑,依舊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甚至還微微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長:
“可汗何必如此激動?外使只是…假設一下,或者說,提出一種…可能性。”
他踱了一步,目光掃過那些驚疑不定的突厥貴族,緩緩道:“我大唐陛下,胸懷寬廣,以德服人。頡利可汗雖曾為敵,然既已兵敗被擒,陛下念及舊情(指當年渭水之盟後的一段時間表面和平),或一時心軟,準其歸化,賜其宅邸,允其…思鄉,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吧?”
“再者,”王玄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即便陛下不允,可汗又怎知…草原之上,就沒有頡利可汗的舊部,甘冒奇險,欲效仿當年匈奴迎回蘇武之事,潛入長安,救出他們的舊主呢?”
“又或者…”王玄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某些不希望看到草原出現新共主、不希望看到突利可汗您與大唐交好的勢力,會不會暗中運作,故意將頡利可汗這頭猛虎放歸山林,用來…制衡甚至對付您呢?”
他每一個“可能性”丟擲,突利可汗和帳內眾人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王玄策根本不需要證實頡利是否真的會回來,他只需要在突利可汗和所有突厥貴族的心中,種下一顆名為‘恐懼’和‘猜疑’的種子!
頡利可汗,這個名字,對於在場的許多突厥貴族而言,不僅僅是一個失敗的被俘者,更是積威多年的舊主!他的威望和影響力,在草原許多部落中,依然存在!如果他真的回來了…哪怕只是作為一個象徵,都足以在目前群龍無首的草原上,掀起巨大的波瀾!足以吸引大批對現狀不滿或仍忠於舊主的部落聚集到他麾下!
這對於正試圖整合力量、爭奪草原霸主地位的突利可汗來說,無疑是最可怕、最致命的噩夢!
突利可汗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死死攥著王座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內心深處知道,王玄策說的…並非完全沒有可能!政治鬥爭,無所不用其極!尤其是那個神秘的高句麗…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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