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不是突然來的,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雪化完之後,地面幹了幾天,然後又下了一場小雨。雨停之後,草就冒出來了。
不是一棵兩棵,是整片整片地冒,從石頭縫裡、從路邊、從工坊牆根底下,到處都是。嫩綠的,淺黃的,有的還帶著一點紫,密密麻麻地鋪在地上,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染料。
伊利亞斯蹲在工坊門口,看著那些草。他以前在銀眸的時候,從來沒見過草。那些走廊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白。白的地板,白的牆,白的天花板。
他在那裡待了四十年,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沒有顏色的地方。現在看見這些草,紅的黃的紫的綠的,擠在一起,亂七八糟的,他忽然覺得那四十年白過了。
馬庫斯從工坊裡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也看著那些草。
“我爹說,草是最賤的東西。”他伸手拔了一根,放在嘴裡嚼,“踩不死,燒不盡,過個冬天,又出來了。”
伊利亞斯也拔了一根,放在嘴裡。有點澀,有點甜,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他嚼了一會兒,把那根草嚥下去。“你爹說得對。”
兩個人蹲著,嚼著草,望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顏色。老穆拉丁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見他們蹲在門口嚼草,愣了一下。
“餓成這樣了?”他轉身走回去,拿了兩塊麵包出來,一人塞了一塊。“吃這個。草是牛羊吃的。”
馬庫斯接過麵包,咬了一口。“牛羊吃的也是吃的。”
老穆拉丁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很難看,鬍子拉碴的臉上擠出一堆褶子,但眼裡有光。他在門檻上坐下,也拔了一根草,放在嘴裡嚼。
“我小時候也吃過。我爹說,吃草能長大個。”他嚼了兩口,吐出來,“屁。吃了二十年,還是這麼矮。”
馬庫斯笑了。伊利亞斯也笑了。三個人坐在工坊門口,吃著麵包,嚼著草,望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顏色。太陽從山那邊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石友從藏庫裡出來的時候,莉亞正蹲在門口挖土。她不知道從哪裡找了根樹枝,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坑,把手裡那根鐵環放進去,又蓋上土。
石友站在她後面看著,沒有出聲。莉亞把土拍實,站起來,轉過身看見他,愣了一下。
“種了?”石友問。
莉亞點點頭。“種了。”
“能長出來嗎?”
“不知道。”莉亞低頭看著那小塊被拍實的土,“也許能。也許不能。”
石友沒有再問。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從懷裡掏出導航球,放在那小塊土旁邊。球體的光照在土上,把那塊顏色照得深一塊淺一塊。莉亞看著那光,看了很久。
“亮亮在幹什麼?”她問。
“在記錄。”石友說,“記這裡長過東西。”
莉亞沒有說話。她蹲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小塊土。導航球的光很淡,但一直亮著。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味道記在肺裡。
格隆隊長從山腳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野花。不是採的,是在路邊拔的,連根帶土,根上還掛著泥。他走到營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藏庫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看著蹲在地上的兩個人,看著那小塊被拍實的土,看著那個發著淡光的球。他把那把野花放在門檻上,轉身走了。
莉亞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只看見一個背影。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門檻上放著那把野花。
根上帶著泥,葉子有點蔫,但花還開著,白的,紫的,很小。她把花拿起來,走回去,在導航球旁邊又挖了一個坑,把花種下去。根上的泥和地裡的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拍了拍土,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