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亞斯發現那個秘密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了。他蹲在藏庫門口，把那片最小的葉子翻過來。指紋在正面，但背面的葉脈變了。不是變粗或變細，是變向了。原本從葉柄伸出的葉脈是直的，像一把撐開的傘骨，但現在最中間那根葉脈在葉子中間拐了個彎，繞著指紋的位置轉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方向，像一條為了避開什麼東西而改道的河。
他把葉子翻回去，看著那個銀白色的指紋。五天沒有變化，沒有淡，沒有變大，沒有消失。他把手指按上去，和自己的指紋比了比。不一樣。銀眸的指紋更細，更密，像用針尖在葉子上扎出來的。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往工坊走。
老穆拉丁站在鍛造臺前，正在打一把新的槍頭。第一百零七把。他把打好的槍頭堆在工坊角落裡，已經堆成一座小山。伊利亞斯走進去，從他旁邊抽出一根鐵條，放進爐火裡。老穆拉丁沒有看他，繼續打自己的。錘聲一下一下，很穩。
“那葉子上的印，還在。”伊利亞斯說。
老穆拉丁的錘子停了一下。“嗯。”
“它在看。”
老穆拉丁把錘子落下去，敲在鐵上。一下，兩下，三下。“看就看。又不是沒被看過。”
伊利亞斯沒有再說話。他把燒紅的鐵條夾出來，放在鐵砧上，舉起錘子。敲下去。一下，兩下，三下。很慢，很輕。鐵在他手下變形。他沒有想變成什麼，只是敲。敲了很久。當他停下來的時候，那塊鐵變成了一片葉子。和藏庫門口那棵一模一樣，葉脈是直的，但在葉子中間拐了個彎，繞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方向。他把那片鐵葉子放在鍛造臺上，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拿起來，走到藏庫門口，放在那棵草的根旁邊，壓在土裡。鐵的葉子，不會長，不會黃，不會落。但它和真的葉子並排站著，一個在看，一個也在看。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兩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回工坊。
石友坐在藏庫門檻上，抱著導航球。球體上的波形還是平的，五天了。他把波形放大，又縮小，再放大。沒有變化。他把球體轉向那棵草的方向，光落在葉子上，那個銀白色的指紋在光裡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自發光。很弱，但他看見了。他把球體轉回來，盯著那條直線，盯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棵草面前，蹲下來，把手指按在指紋上。不燙，不涼，和葉子的溫度一樣。但有一股很細的震動從指尖傳上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鑼。他把手收回來，走回藏庫。
莉亞從藏庫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她把粥放在石友旁邊，蹲在那棵草面前。最小的那片葉子已經比旁邊那片大了，指紋在葉子中間，像一顆長在正中央的痣。她伸出手，用指甲輕輕摳了一下。摳不掉。她把那片擋光的鐵環草葉子撥開，讓陽光照在上面。葉子在光裡顫了顫，指紋也跟著顫了顫。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藏庫。
格隆隊長每天去山腳看那座墳。鐵環草的小苗已經長高了，從兩片葉子變成四片，從四片變成六片，綠得發黑。他蹲在墳前面，把那棵小苗旁邊的野草拔掉，又澆了點水。然後他站起來，往營房走。
亞倫站在山坡上，望著那座墳。草在風裡晃著，葉子沙沙響。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工坊走。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閉著眼。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他聽著那顆心跳，一下一下。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不是心跳，是震動。很細，很輕，從藏庫門口那棵草上傳過來。他睜開眼睛，坐起來，望著那棵草。陽光很好，把葉子照得幾乎透明。那個銀白色的指紋在光裡亮著，像一盞很小的燈。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山下走。
莉莉安跟在他後面。“聽見什麼了？”
“那棵草。”
“它在說什麼？”
卡拉斯沒有說話。他走到藏庫門口，蹲下來，把手指按在指紋上。震動從指尖傳上來，很細，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他聽了很久，然後把手收回來。
“它在記。”他說。
“記什麼？”
“記這裡發生的事。記銀眸來過。記它們死了。記那座墳。記那棵鐵環草。”他站起來，望著那棵草，“它在記。和珊瑚一樣。”
莉莉安低下頭，看著那個銀白色的指紋。很淡，但一直在亮。“它會一直記下去嗎？”
卡拉斯沒有說話。他望著那棵草，很久很久。“會。”
墨紀奈坐在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晃來晃去。符文石在胸前亮著，深藍色的光在陽光裡幾乎看不見。“那棵草，上面有個印。”
“嗯。”
“它會一直帶著嗎？”
卡拉斯想了想。“會。就像我們帶著那些碎片。”
墨紀奈沒有再問。她晃著腳，望著下面那片綠色。那些草已經長得很高了，最高的快到膝蓋。鐵環草的穗子被風吹散，小白花飄得到處都是。那棵小草在藏庫門口站著，被那堵小牆擋著，被那些鐵環圍著，被那些石板護著。最小的那片葉子上有一個銀白色的指紋，在陽光裡亮著，像一盞很小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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