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葉子是在夜裡長出來的。沒有人看見它怎麼冒出來的，只是第二天早上莉亞蹲在樹前面的時候，那根枝條上已經多了一片嫩綠的小東西，卷著邊，像一隻還沒睡醒的耳朵。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葉子在她指腹下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展開了，薄得像蟬翼，能看見背面的葉脈——不是直的，是彎的，像一道被風吹彎的煙。
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八片變九片。那棵小樹已經快到她的胸口了，莖稈有手腕那麼粗，樹皮是銀灰色的，摸上去光滑得像玉。
那些根從樹根向四周蔓延，把藏庫門口整片地都拱了起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手背上的青筋。她蹲回去，把那片擋光的鐵環草葉子撥開，讓早晨的陽光照在第九片葉子上。
石友從藏庫裡出來，抱著導航球，走到樹面前。他把球體對準那片新葉子，放大，再放大。葉脈在光裡亮著，不是銀白色，是淡金色，和之前那朵謝了的花一個顏色。他把波形調出來，不是平的，也不是彎的，是一根很細的直線，但直線上面有一個一個極小的凸起，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子。
“這是什麼？”莉亞問。
石友搖了搖頭。他把球體抱緊，蹲下來，把手指按在那片葉子上。葉子很涼，不是早晨的涼，是從裡面往外滲的涼，像一塊被放在溪水裡泡了一夜的石頭。他把手指收回來，在衣服上蹭了蹭。那股涼意沒有褪，黏在他指尖上，像一層很薄的油。
伊利亞斯從工坊裡走出來，手裡攥著那扇鐵門。他走到樹面前，把鐵門靠在樹幹上，然後蹲下來，把那塊鐵片塞進裂紋裡。咔噠一聲，門開了。他把眼睛湊過去，往縫裡看。
那些記錄還在，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但在記錄的最上面，那首詩下面，那行“我看見了”下面，那行“她記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很小，很密，淡金色的，和那片新葉子的顏色一模一樣。他眯起眼睛，把臉貼得更近。那行字寫的是——“它在看。”
他把鐵片拔出來，門關上了。他把鐵門放回去，站起來，望著東邊的天。青色已經散了，天是正常的藍，有幾朵白雲掛在那邊，一動不動。但他知道，那道目光還在。不是律的目光，是更遠的，從東邊更遠的地方，從那些青色鎧甲來的方向，從那道牆後面。它還在看。它一直在。
老穆拉丁站在工坊門口，手裡握著那把鏽錘。他沒有打鐵，就站在那裡，望著那棵小樹。他的腳踝上那圈銀白色的印子還在，但顏色變了，從銀白變成了淡金，和那片新葉子一樣的顏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踝，用錘子敲了敲地面。根沒有從裂縫裡伸出來，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在土裡，在石頭裡，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在等。
馬庫斯從工坊裡出來，站在老穆拉丁旁邊。他的腳底板上也有那道印子，從腳心一直延伸到腳趾，像一條被畫上去的河。他把鞋子脫了，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不癢，只是有一條線在那裡，像皮膚自己長出來的紋路。
“你也長了？”老穆拉丁問。
馬庫斯點了點頭。他把鞋子穿上，站起來，望著那棵小樹。
格隆隊長站在山腳那塊地前面。地裡的新苗已經長到腰那麼高了，密密麻麻的，綠得發黑。他蹲下來，拔了一棵，放在手心裡。根很短，但根尖上纏著一根淡金色的線，從那棵小樹的方向伸過來的。他把苗放回土裡，拍了拍土，站起來。
那根線從土裡冒出來，纏在他的靴子上，繞了兩圈，然後縮回去了。他低頭看著靴子上留下的那兩道淡金色的印子，看了很久。
亞倫站在山坡上，望著那棵小樹。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很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鐵鏽的味道，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蹲下來，從地上拔了一根草，放在嘴裡嚼。澀，苦，還有一股鐵鏽的味道。他嚼了一會兒，把那根草吐出來。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閉著眼。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不轉了，它們在聽。但今天它們聽的不是律的心跳，是另一個聲音。更遠，更沉，像一口被埋在更深處地底下的鐘，在被人一下一下地敲。他睜開眼睛，坐起來，望著東邊的天。天很藍，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聲音是從那邊來的。
莉莉安躺在他旁邊，也睜開了眼睛。“聽見了？”
“嗯。”
“是什麼？”
卡拉斯沒有說話。他望著東邊，很久很久。“它在看。還在看。換了地方，還在看。”
墨紀奈坐在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晃來晃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底下沒有根纏上來，也沒有線穿過去。但她的腳底板上有一樣東西——一個很小的圓點，淡金色的，嵌在皮膚裡，像一顆被釘進去的釘子。她把腳收回來，蹲下來，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不癢，只是有一個點在那裡。她把襪子穿上，站起來，坐回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繼續晃。
“它找到我了。”墨紀奈說。
卡拉斯轉過頭。“誰？”
“那隻眼睛。源初之前的那隻。”墨紀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底板上那個淡金色的圓點，“它從東邊來。從那些青色鎧甲來的方向。它一直在找。找到了。”
卡拉斯從岩石上站起來，走到墨紀奈面前，蹲下來，把她的腳抬起來，脫掉襪子。那個圓點在腳心正中央，淡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樹脂。他把手指按上去，五顆碎片從掌心滲出來，五道不同顏色的光，射進那個圓點裡。圓點在光裡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但沒有消失。它還在那裡，嵌在肉裡，像一顆拔不掉的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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