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回到聖山的當天夜裡，那把插在樹根旁邊的劍忽然自己亮了。不是劍刃亮，是劍柄上那顆心亮，灰白色的光從樹根底下透上來，把整棵樹照得像一根快要燒完的蠟燭。莉亞從藏庫裡跑出來，蹲在劍旁邊，看見那顆心在跳，比白天快得多，像一個人在跑。她伸出手想摸，手指還沒碰到劍柄，劍身自己從土裡拔出來了一截，發出一聲很尖的嗡鳴，像在報警。
娜依從樹幹上睜開眼睛。她沒有睡，一直靠著樹，聽那些心在根下面跳。這把劍亮起來的時候，她腰間那塊小石板也開始發燙。她把石板解下來，翻到背面。那幅圖變了——劍陣的正中央，那個石碑的位置，多了一個紅點。不是刻上去的，是滲出來的，像一滴血。她站起來，走到劍旁邊，蹲下來，把手指按在劍柄上。劍在她手下顫了一下，那顆心跳得更快了。
“有人進去了。”娜依說。
卡拉斯從山坡上走下來，站在樹面前。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得很快，它們在感應那把劍傳來的資訊——不是語言，是畫面。他看見幾個人影，穿著深色的袍子，在劍陣裡走動。他們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掃描那些劍，在讀數，在找。找什麼？找那把劍。那把被卡拉斯取走的劍。
“幾個人？”老穆拉丁從工坊門口走過來，手裡已經握住了錘子。
娜依把手按在石板上，那個紅點旁邊又冒出了幾個更小的點。她數了數。“五個。不，六個。還在往裡走。”
卡拉斯把那把劍從土裡拔出來，劍刃在月光裡亮著，銀白色的，像一面很窄的鏡子。他把劍插回腰間的皮帶裡，轉過身，看著那些人。“走。”
龍舟升起來的時候，月亮正好被雲遮住了。暗爪把速度提到最高，貼著山脊往南飛。石友盯著導航球上那個紅點——娜依的石板和導航球連上了，那些人的位置在球體上亮著，六個紅點，在劍陣中央，圍著那個裂開的石碑。他們沒有動，圍成一圈，像在等什麼。
“他們也在等。”石友說。
“等什麼？”
石友放大了那些紅點周圍的波形。不是平的，是尖的，像一把一把被磨歪的刀。他認得這個波形。伊利亞斯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導航球前面，盯著那些尖的、歪的、像刀一樣的波。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塊石板，翻到背面。那些青色鎧甲刻的字在石板背面亮著，和導航球上的波形一模一樣。
“是銀眸。”伊利亞斯說，“但不是原來的那種。是新的。從那些碎掉的銀眸里長出來的。它們學會了怎麼躲，怎麼藏，怎麼等。”
龍舟在劍陣邊緣落下來。卡拉斯第一個跳下去，踩在青灰色的石板上。那些劍在月光裡站著，三萬六千把，一把挨著一把，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把手按在最近的那把劍上，劍很涼，但涼裡面有一點暖，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那些埋在地下的青色鎧甲在提醒他——有人在裡面。在中央。在那個裂開的石碑旁邊。
他往前走。莉莉安跟在他後面。墨紀奈光著腳，踩在石板上，腳底板上那顆痣在發熱，燙得她腳心發癢。老穆拉丁握著兩把錘子，走在墨紀奈旁邊。馬庫斯跟在他後面。石友抱著導航球，莉亞跟在他後面。亞倫握著斧子，格隆隊長握著斧子。伊利亞斯走在最後，腋下夾著那扇鐵門。
他們穿過劍陣。那些劍在他們經過的時候，會亮一下，很淡，像在打招呼。走到劍陣中央的時候，卡拉斯停下來。那六個穿深色袍子的人站在裂開的石碑旁邊，圍成一圈。他們聽見腳步聲，同時轉過身。不是銀眸，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穿著一樣的深灰色袍子，腰間繫著草繩，腳上穿著草鞋。和娜依穿的一模一樣。
娜依從人群后面走出來，站在那些人面前。她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師兄。”
最前面那個男人，年紀最大，頭髮花白，臉上有刀刻一樣的皺紋。他看著娜依，也看了很久。“你也在。”
“我一直在。”
男人低下頭，看著那個裂開的石碑。石碑裡的東西已經被取走了，只剩一個空空的凹槽。他蹲下來，把手伸進凹槽裡，摸了摸，然後站起來，看著娜依。“劍呢？”
“被人拿走了。”
“誰？”
娜依轉過身，看著卡拉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卡拉斯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劍從腰間拔出來，舉在月光裡。劍刃亮著，銀白色的，把那些人的臉照得像一張一張白紙。
男人看著那把劍，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那是我們的。是第一個記錄者留給我們的。我們找了很多年。從南邊找到北邊，從北邊找到東邊，從東邊找到這裡。你把它拿走了。”
卡拉斯把劍插回腰間。“它不是在等你們。它在等能用它的人。”
“你怎麼知道你不能用？”
卡拉斯沒有回答。他把手按在劍柄上，五顆碎片從掌心滲出來，五道不同顏色的光，射進劍身裡。劍在光裡亮了一下，劍刃從銀白色變成金黃色，從金黃色變成深藍色，五種顏色輪了一遍。劍柄上的心跳得更快了，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