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聖山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莉亞走在最後面，拖著那把從劍陣裡撿回來的短劍——不是卡拉斯那把透明的，是師兄掉的那把，銀白色的光滅了之後變成普通鐵的那把。
她把它拖了一路，劍刃在碎石上劃出一道很深的溝，火花濺在她腳後跟上，燙了幾個泡，她沒有停。走到藏庫門口，她把短劍靠在樹根旁邊，和那些鐵環、鐵葉、鐵手、鐵眼睛、鐵門、鐵鑰匙、鐵籤子、鐵針、鐵花、鐵心堆在一起。然後她蹲下來，把手按在樹幹上，樹幹很暖，像一個人的後背。
老穆拉丁直接走進了工坊。他坐在鍛造臺前的凳子上，把兩把錘子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破了的拳頭。手背上的皮全磨沒了，露出下面的嫩肉，紅通通的，像剛被剝了皮的兔子。
馬庫斯站在他旁邊，從牆上拿下一塊乾淨的布，撕成兩條，一條遞給老穆拉丁，一條自己纏在手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纏完布條，老穆拉丁站起來，從鐵料堆裡抽出一根鐵條，放進爐火裡。鐵條慢慢變紅，從暗紅變成亮紅。他夾出來，放在鐵砧上，舉起錘子。敲了一下，手疼得厲害，錘子差點脫手。他咬著牙，又敲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聲音還是脆的，亮的，和每一天一樣。
石友坐在藏庫門檻上，把導航球放在膝蓋上，盯著那些已經滅了的紅點。銅人的波形還在，但不是跳的，是平的，像一條被拉直的傷口。
他把波形放大，又縮小，再放大。平的。他把球體抱緊，靠著門框，閉上眼睛。他的右手還在抖，從劍陣一路抖回來，沒有停過。他把右手塞進懷裡，壓住，不讓它抖。
伊利亞斯把那扇鐵門靠在樹幹旁邊，把那塊從骨架手裡拿來的石板放在鐵門上面。石板很小，比他的巴掌還小，邊緣磨得很光，像被摸了很久。他把手指按在石板上，石板不涼不燙，和人的體溫一樣。他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兩個字，不是律的文字，不是通用語，是鐵城的字。他認出來了——“夠了。”他把石板收進懷裡，和那塊大的疊在一起，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艾琳和那對雙胞胎沒有進山谷。他們站在山腳，望著那道溝，望著溝裡那些被草蓋住的木樁，望著遠處那棵從藏庫門口冒出來的樹。艾琳把弓背在肩上，轉過身，看著那對雙胞胎。
“走吧。”雙胞胎沒有問去哪，跟在她後面，往東邊走。走了幾步，艾琳停下來，回過頭，望著從山坡上走下來的卡拉斯。
“劍你先拿著。”她說，“鐵城的人還會來。不是來搶，是來看。看那把劍用得怎麼樣。”
卡拉斯站在山坡上，握著那把透明的大劍，劍刃在陽光裡幾乎看不見。“鐵城的爐子，火還旺嗎？”
艾琳沉默了一會兒。“旺。我爹死了以後，我弟接著燒。他打鐵的手藝比我爹好。”
卡拉斯點了點頭。艾琳轉過身，走了。那對雙胞胎跟在她後面，三個人走在晨光裡，影子拉得很長。
卡拉斯走到樹面前，把那把透明的大劍插在樹根旁邊，和那把短的並排。兩把劍，一長一短，一透明一鐵灰。劍柄上的兩顆心在跳，一顆快，一顆慢，像兩個人在說不同的話。那棵樹的第十一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葉脈是銀白色的，和那把短劍的劍刃一個顏色。第十二片葉子從枝頭冒出來了，很小，卷著，嫩綠色的，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
娜依坐在樹根旁邊，靠著樹幹，閉著眼。她沒有跟著去劍陣，但她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些銅人跪下的聲音，她聽見了。從地底下傳上來，穿過那些根，穿過那些心，穿過她腰間那塊小石板。她把石板解下來，放在膝蓋上。石板上那幅圖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她用指甲在空白處刻了一行字——“銅人跪了。劍回了。門關了。”刻完，她把石板系回腰間，靠著樹幹，繼續閉著眼。
墨紀奈光著腳，站在樹前面。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底板。那顆痣還在，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還在。她把腳抬起來，踩在樹根上。樹根在她腳下顫了一下，那顆痣燙了一下，然後涼了。她把腳放下來，穿上草鞋，走到山坡上，坐在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晃來晃去。
莉莉安站在卡拉斯旁邊，看著那兩把劍。“它們會一直插在這裡？”
卡拉斯搖了搖頭。“不會。要用的時候，拔出來。”
“什麼時候用？”
卡拉斯沒有回答。他望著那棵樹，望著那些葉子，望著那些在根下面跳的心。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它們在聽，聽那些心在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只是跳。和每一天一樣。
傍晚的時候，莉亞從藏庫裡端出一鍋熱湯，放在樹根旁邊。娜依睜開眼睛，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莉亞蹲在她旁邊，也盛了一碗，慢慢喝。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坐在樹根旁邊，喝著湯，看著那兩把劍在夕光裡亮著。
“你師兄會回來嗎？”莉亞問。
娜依搖了搖頭。“不會。他把刀丟了。把銅手指帶走了。他不會回來了。”
“那五個呢？”
“會跟著他。他去哪，他們去哪。”
莉亞沒有再問。她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走回藏庫。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爐廳裡。長桌擺著，酒倒著，肉分著。矮人們大聲說笑，和往常一樣。格隆隊長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布倫特大師提著酒壺走過來，給他倒滿。
“慢點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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