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莉亞就蹲在樹根旁邊了。第三十二片葉子的葉脈裡，那截沒亮的路在夜裡悄悄亮了，從葉柄到葉尖，一整條黑色的線，像一條被畫上去的河。
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條線，不涼不燙，和葉子的溫度一樣。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退後一步。路畫完了。
三十二片葉子，三十二條路，金的、銀的、紅的、黑的、透明的，每一條都通到一個地方。東邊的路通到那顆珠子，南邊的路通到那座山，還有的路通到她不知道的地方。葉子在風裡晃著，沙沙響，像在催。
石友從藏庫裡出來，抱著導航球。他把球體對準那片黑色的葉子，放大，再放大。葉脈裡的路不是一條直線，是彎的，彎成一座山的形狀。山腳下有一個點，很小，很黑，像一顆被釘進去的釘子。
他把那個點的座標輸進導航球，球體上亮起一個光點，在南邊，很遠，比東邊還遠。他把波形調出來，那些波是平的，不是死的那種平，是睡的那種平，像一個人在夢裡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他把球體抱緊，靠著門框，等著天亮。
老穆拉丁從工坊裡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根新打的杖。杖很長，比他整個人還高，一頭尖，一頭圓。他把杖舉起來，對著晨光看。
杖是直的，很直，像一根被拉直的線。他把杖靠在樹幹上，又從工坊裡拿出那把馬庫斯打的短刀，刀很短，只有手指長，刀身是透明的，能看見對面的樹皮。他把刀插在樹根旁邊，和那些鐵東西放在一起。
“帶哪樣？”馬庫斯從工坊裡走出來。
老穆拉丁看了看杖，又看了看刀。“都帶。”
他把杖扛在肩上，把刀收進懷裡，轉身走回工坊。
喬爾從凹坑裡站起來，走到樹面前，把手按在黑色的葉子上。葉子在他手下顫了一下，葉脈裡的黑色更濃了，像墨。他把手收回來，從腰間抽出那把黑刃短刀，舉在面前。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但刀面上那道黑線在跳，和葉脈裡的黑色一個節奏。他把刀插回腰間，轉過身，看著南邊的天。天邊有一道很細的白線，快亮了。
亞瑟站起來，走到喬爾旁邊。他把白色的劍抽出來，劍刃上的字在晨光裡亮著，一行一行，像一條一條被點亮的河。他把劍插回腰間，看著南邊的天。“路畫完了。”
“嗯。”
“什麼時候走？”
喬爾沒有回答。他看著卡拉斯從山坡上走下來。
卡拉斯站在樹面前，把手按在樹幹上。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他在聽，聽那些根往南邊去。最遠的那根已經爬到了那座黑色的山上，根尖纏在黑色的石頭上。石頭是涼的，涼得刺骨。石頭裡面有東西，不跳，不亮，不動。但它在那裡。在等。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今天走。”
莉亞跑回藏庫，把塗鴉本抱出來，背在背上。那捆葉子還放在臺階上，她沒有帶。她跑到龍舟旁邊，站在舷梯下面，等著。
石友抱著導航球，走上舷梯。老穆拉丁扛著杖，走上舷梯。馬庫斯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捆鐵條。喬爾、亞瑟、北巖三個人走上舷梯，靠著艙壁坐下，閉上眼睛。伊利亞斯把那扇鐵門夾在腋下，走上舷梯。
卡拉斯最後一個登船。他站在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在晨風裡晃著，三十二片葉子，沙沙響。樹幹上那顆珠子的光透出來，金黃色的，和第三十二片葉子的葉脈一個顏色。他把目光收回來，走進艙內。艙門關閉。
龍舟升起來的時候，太陽正好從山壁後面爬上來。光落在龍舟外殼上，把那些露水照得發亮。莉亞站在舷窗前，看著那棵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被山谷吞沒。她把塗鴉本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翻開第一頁。那片最小的葉子還夾在裡面，已經乾透了，一碰就碎。她沒有碰它，合上本子，用繩子捆好，抱在懷裡。
暗爪把速度提到最高。舷窗外的群山像流水一樣往後退。石友盯著導航球上那個南邊的點，很遠，比東邊還遠。他把波形調出來，那些平的波在球體上亮著，像一條一條被拉直的線。他把球體抱緊，靠著艙壁，閉上眼睛。
伊利亞斯蹲在艙室角落裡，面前攤著那兩塊石板。那塊最小的石板上的字又變了，從“南邊的路在葉脈裡。黑色的。三天畫完。畫完了就出發。”變成了——“南邊的路畫完了。今天出發。山上有黑色的石頭。石頭裡面有東西。不跳，不亮，不動。它在等。”
他把小石板翻過來，背面空白的地方又長出了一行新字，很小，很密，銀白色的。他念出來。“南邊的東西，比東邊的還老。第一個記錄者不敢去看。他怕。你們去了，替他去看看。看完了，回來告訴他。他在樹心裡，在珠子裡，在書頁裡。他能聽見。”
他把石板收進懷裡，靠著艙壁，閉上眼睛。
龍舟往南飛。窗外的顏色從綠變黃，從黃變灰，從灰變黑。不是天黑，是地面黑了。那些黑不是礦渣，是石頭，很硬的石頭，和東邊那塊黑色的石頭一樣。石友把導航球對準地面，放大，再放大。那些黑色的石頭上沒有刻字，什麼都沒有，只是黑。他把波形調出來，那些波是平的，平得幾乎沒有起伏，但他知道它不是死的，它還在，只是睡了。
龍舟在一片黑色的石頭上落下來。艙門開啟，莉亞第一個走下去。腳踩在石頭上，石頭很涼，涼得刺骨，和東邊那塊石頭一樣。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石頭。石頭是光滑的，像被磨了很久。她把手指收回來，看著手心裡那個金黃色的點。點在跳，很快，很急，和東邊那顆珠子的節奏一樣。它在催。
卡拉斯從龍舟上走下來，站在黑色的石頭上。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得很快，它們在認，認得這些石頭——不是第一個記錄者的，是更早的，早到連第一個記錄者都不敢記。他蹲下來，把手按在石頭上。五顆碎片從掌心滲出來，五道不同顏色的光，射進石頭裡。石頭在光裡亮了一下，不是金黃色，是黑色，黑得發亮，像一面被擦過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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