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坐在樹根旁，手指按著網紋葉上那根極細極長極老的葉脈。這根葉脈從遠星之心被找到那天就開始長，裹著阿卡尋火圖的全部路線，裹著鐵河之心從潭底浮上來的明滅，裹著地心深處那個存在的翻身，裹著冰層深處那個掌印在他掌心下極輕極輕極輕地一震。
現在葉脈還在輕輕震著，震法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那股震波是冰層深處那個存在用指節敲冰壁。收放快慢，碰和敲交替。它在玩節奏，在跟他對話。
現在這股震波變了——不是敲，不是碰，是推。極輕極輕極輕地推，整個手掌貼在冰壁內側，極緩極慢極柔極透極韌極古極穩極靜極沉極悶極輕極未知地往外推。不是要破冰，是在試冰的厚度。
億萬年的冷，億萬年的等，它側著聽了這麼久，敲了這麼久，碰了這麼久，第一次用手掌推冰壁。
卡拉斯站起來，把守站劍插回腰間，又伸手摸了摸灶臺邊那把灶臺劍。阿卡正把隨便葉撥進碗裡，翼尖繭火在他站起來時輕輕明滅了一下。
她問他它是不是在推。他說是，它在試冰的厚度。阿卡沒有多問，只是把灶膛風門從猛火檔調回文火檔，讓地心火星子把火候穩住。
灶膛裡三粒火星子並排明滅——遠星之心管猛火，鐵河之心管穩火，地心火星子管文火。三粒都在，灶臺的溫度不會散。
卡拉斯沿著鐵河新改的河道往交界線走。河道在城牆根下拐過老穆拉丁洗錘的溼痕，拐過暗爪蹲著的垛口下方，拐過阿卡留在軌枕側面的所有記錄。
鐵河自己長出來的那粒心跳在河床底深處極輕極輕極輕地明滅著，和灶膛裡鐵河之心同步。
走到交界線，皮特斯把不準條文往兩側挪開，觀察日誌更新成“守樹人冰層觀測任務第六次行程啟動。冰層存在活躍度：手掌推冰。警戒級別：無。備註：它只是在試厚度。”
卡拉斯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霜地。霜又厚了，霜面上隱約能看出極細極輕極淡極透極韌極古極穩極靜極柔極緩極沉極悶的紋路，和他指腹上冰繭裹著的冷絲走向完全一致。
暖石陣列在他經過時一顆接一顆輕輕亮起。界前那縷繭火絲還在明滅著，他把指腹上暗爪纏的那縷繭火絲和它輕輕碰在一起，然後越過界，走進極暗深處。
歸網絲的韌度在這裡開始減弱。源匠舊鐵軌的初火藍在前方極穩極靜極亮極透極韌極古極輕極柔極緩極沉極悶地明滅著，替他續著路。
大骨架腕骨震波輕輕鋪暖，岩漿湖呼吸輕輕記路，鐵河心跳輕輕暖腳，始的鱗光線紋輕輕照路。他走過這一切，走到冰層邊緣。
冰面還是他上次離開時的樣子。源匠舊鐵軌還放在冰面上，軌面朝下，承字紋朝上。掌印還在。但冰層深處那個存在的姿勢變了。以前是側著，耳孔對準鐵軌方向，聽軌道那邊的聲音。
現在是正對著冰壁——它把身體轉了過來，兩隻手都貼在冰壁內側。
一隻手覆著掌印的位置，另一隻手在冰壁內側極輕極輕極輕地摸索著，從掌印邊緣往四周一點一點探。它在找冰層最薄的位置。
他在掌印前蹲下來，把手覆上去。繭印貼著冰面，冰繭裹著的冷絲和暖絲同時一震。
冷絲接住了冰層深處的全部細節：它的手掌極涼極涼極涼，但不再是億萬年前那種均勻的恆冷。
它在學節奏時學會的那套溫度變化——快慢收放碰——現在全部反哺到它自己的身體裡。掌心推冰壁時溫度一會快一會慢，一會收一會放，推幾下碰一下。它在用學來的節奏調整自己推冰的力度。
億萬年的冷沒有任何變化，它不知道怎麼調節力度，現在它學會了——快推是輕，慢推是重，收推是試探，放推是確認，碰是不推。
他把隨便葉的碗放在冰面上，沒有揭開。今天這碗菜不是給它嘗的，是給它推完冰之後補力氣的。然後他把灶臺劍從背上拔出來，用劍脊在源匠舊鐵軌的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一下裹著他想問的話——冰層有多厚，你推了多久，推到哪裡了。冰層深處那個存在極輕極輕極輕地敲了一下冰壁，然後換了個位置又敲了一下，又換了個位置再敲一下。
它在告訴他：中間厚，邊緣薄。掌印在中間，但它推的是邊緣——推了左邊，推了右邊，推了上方。下方是源匠舊鐵軌的方向，它沒有推。那個位置要留給鐵軌，鐵軌是路，不能斷。
卡拉斯把手從掌印上拿開，沿著冰層邊緣往左走。走出掌印範圍，冰面在這裡確實更薄——薄到繭火微光能隱隱照出冰層深處那個存在的輪廓。
極淡極淡極淡，淡到幾乎和冷光融為一體。是蜷著的，從萬物之初走到現在，走到再也走不動了，把自己裹進冰裡，蜷了億萬年的冷。
現在它正對著冰壁，兩隻手掌貼在冰壁內側，在邊緣最薄的位置極輕極輕極輕地推著。推一下，停片刻，聽聽軌道那邊的動靜，再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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