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從空庭回來以後，每天傍晚炒完菜會多炒一小盤放在矮桌邊緣。盤子是源匠坊舊陶盤，和她的舊陶碗同窯燒的，邊緣也有一道出窯裂紋。
菜是隨便葉，猛火收焦，文火慢烘，起鍋前用翼尖繭火在鍋底輕輕掃一下。她把菜放在矮桌邊緣，盤子旁邊擱一雙藤枝筷子，和當初卡拉斯放在樹根旁留給她的那副碗筷一模一樣。
第一天晚上，菜沒人動。暗爪蹲在垛口上，翼尖繭火輕輕明滅了一下，沒有問。第二天晚上，菜還是沒人動。老穆拉丁洗完錘從淬火池邊走過來，看了一眼矮桌邊緣那盤菜，沒有問。
阿卡也沒有解釋。她把菜收回來自己吃了，第二天傍晚炒新的再放上去。她知道那個幼崽還不會來。
她在空庭石階上蹲了很久很久，從師父把原石放在岔軌盡頭到她劃下第一道爪痕，中間隔了很長時間。
她不知道有人在外面，知道了也不敢立刻過去。它也一樣。她在石階上放了劍，放了暖石碎屑，放了鐵灰色粉末和舊陶碗。它知道她在那裡，但它需要時間。
第五天傍晚，阿卡把新炒的菜放在矮桌邊緣時，發現昨晚那雙藤枝筷子被人動過了。
筷子還在原處，但方向偏了一絲——不是被風吹的，是有人用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筷子尖。
碰得極輕極輕極輕，輕到筷子只在矮桌上轉了一個極細微的角度。她認得這種碰法，和她當年在原石上劃下第一道痕時一樣——不是回應，是試。在試外面那個存在是不是真的會在那裡。
她沒有去空庭。只是把灶膛風門從猛火檔調回文火檔，讓地心火星子在灶膛深處極緩極慢極沉極重極柔極透極穩極靜極古極老極韌地明滅著，替那盤菜保著溫。它還在試，她不急。
暗爪蹲在垛口上，翼尖繭火輕輕明滅了一下。他當年在蛋殼裡也是這麼試的——卡拉斯的手溫隔著殼膜傳進來，他不敢立刻破殼，在殼膜內側極輕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蛋殼。
和筷子被碰偏的那一絲是同一種試法。阿卡把灶臺劍掛在矮桌掛鉤上。她的劍還在空庭石階上放著，陪那個蹲著的幼崽。等它來了，她再教它握劍。
又過了幾天。阿卡從空庭回來之後每天傍晚炒兩盤菜——一盤放在矮桌邊緣留給幼崽，一盤扣在碗裡讓師父帶去冰層。
冰層深處那個存在的曲子已經寫了好幾個迴圈，裹著鐵城的變化和不變，裹著地心的沉勁，裹著它從萬物之初走到現在的所有冷和等。
他在冰層邊緣坐著聽它敲冰壁，敲完一段，碰一下，告訴他下一段還沒想好。他也不催，只是坐在那裡等著，把繭印貼在掌印上，讓它知道他還在。
守樹人在冰層邊緣等冰層深處的存在寫曲子，管灶人在灶臺邊等空庭幼崽來端碗。兩個位置，同一種等。
阿卡把灶膛風門從猛火檔調回文火檔。地心火星子在灶膛深處極緩極慢極沉極重極柔極透極穩極靜極古極老極韌地明滅著，推著鍋底，保著矮桌邊緣那盤菜的溫度。
她和師父等了這麼久，早就知道怎麼等——不是乾坐著等，是把菜炒好，把劍放好，把暖石碎屑和鐵灰色粉末留在石階上，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筷子已經被人碰過了，它知道她在。下次它再來的時候，也許就會端起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