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的手指在平板電腦螢幕上劃過，最終停在三個被紅色高亮圈出的名字上——這是經過一夜交叉比對和風險評估後篩選出的首批重點目標。窗外，城市已完全甦醒，喧囂被厚重的窗簾隔絕，書房裡只剩下裝置低鳴和紙張摩擦的聲響。“就從他們開始試探。”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小刀，按第一套偽裝方案，準備接觸‘學者A’。趙隊，我需要‘目標B’直系親屬的最新動向，越細越好。阿杰，梳理‘工程師C’離職前最後半年的所有公開活動軌跡，找出可能的情感或壓力點。”命令清晰下達，如同一把即將刺入迷霧的匕首。而與此同時，王姐發來簡短訊息：“影片已釋出，‘映象’節點資料抓取量激增，符合預期。研討會反響……比預想的還要好。”
書房裡瀰漫著速溶咖啡的焦苦氣味，混合著列印紙的油墨味和電子裝置散熱時散發的微弱塑膠味。小刀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幽光映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他正在搭建一個偽裝成海外學術期刊編輯的虛擬身份，準備向“學者A”的公開郵箱傳送一封關於“神經介面倫理前沿”的約稿郵件。阿杰則對著另一塊螢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航班記錄、酒店預訂資訊和社交媒體簽到點，試圖從“工程師C”看似規律的生活軌跡中，找出那個可能讓他動搖的裂縫。
伍馨沒有坐下。她站在書桌旁，掌心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在緊繃時傳來隱隱的刺痛感。她看著平板電腦上那三個名字，每一個都像是一扇緊閉的門，門後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陷阱。時間，像沙漏里加速下墜的沙粒，每一粒落下的聲音都敲在神經末梢上。
加密通訊器裡傳來趙啟明壓抑的咳嗽聲，然後是紙張翻動的窸窣聲。“‘目標B’的母親上個月因心臟病住院，手術費用不低，他本人近期有三次前往鄰市的記錄，目的地是當地一傢俬立療養院，探望記錄顯示頻繁。經濟壓力可能存在。另外，他女兒今年高考，志願填報似乎與他的期望有衝突，家庭內部有緊張跡象。”趙啟明的聲音頓了頓，“但這些只是側面資訊，無法證明任何事，更無法保證接觸安全。”
“不需要證明。”伍馨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只需要一個可能撬動的支點。繼續觀察，不要驚動。”
她的私人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王姐發來的影片檔案預覽和一段文字：“馨馨，影片已經按你要求調整完畢，第二段關於‘理想化關懷模型與系統自洽性’的闡述，周教授團隊確認過，邏輯陷阱設定得很隱蔽，非專業人士或……非人的分析系統，很難第一時間察覺矛盾。錄製環境已反覆檢查，絕對安全。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一小時後準時釋出，配合研討會開場。”
伍馨點開影片預覽。
畫面裡，是一間佈置簡潔的臨時工作室，米白色的牆壁，一張原木色書桌，背後是素色的窗簾。光線柔和均勻，沒有明顯的陰影。她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鬆鬆挽起，臉上只化了極淡的妝，眼下淡淡的青黑沒有刻意遮掩，反而增添了幾分真實的疲憊感。背景裡隱約能聽到遠處街道上模糊的車流聲，像是城市平穩的呼吸。
影片開始播放。
“各位關心‘心光計劃’的朋友們，大家好，我是伍馨。”她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平和，清晰，帶著一種經過剋制修飾後的穩定感，但仔細聽，能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很抱歉，因為一些個人原因，無法親自參與今天的線上研討會。但我一直關注著，也由衷感謝每一位為此付出努力的專業人士和志願者。”
鏡頭裡的她微微停頓，目光直視前方，彷彿穿透螢幕，看向每一個觀看者。
“‘心光計劃’的初衷，是希望為那些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默默承受壓力的行業工作者，提供一點實實在在的心理支援。我們不想做空洞的口號，也不追求一時的熱度。我們想搭建的，是一個能夠真正傾聽、理解，並給予有效回應的支援系統。”
說到這裡，她的語速稍稍放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團隊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一個理想的心理支援系統，究竟應該是什麼樣的？我們最初的設想，是儘可能模擬人類心理專家最完美的共情與干預模式——高度共情，無限包容，及時反饋，永遠以支援物件的心理健康為最高優先順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允許系統為了維護支援物件的‘心理舒適區’和‘認知一致性’，進行一些自洽性的資訊過濾和邏輯調整。”
伍馨看著影片中的自己說出這段話，掌心微微出汗。這段話聽起來充滿人文關懷，甚至有些理想主義的天真。但經過【系統】的校準和周教授團隊的反覆推敲，其中嵌套了幾個關鍵的邏輯陷阱：將“維護心理舒適區”置於“揭露真實問題”之上；將“認知一致性”作為系統調整資訊的合理依據；隱含了“系統有權為了物件‘好’而選擇性呈現資訊”的危險前提。這些陷阱對於人類聽眾而言，可能只會覺得“想法很美好但不太現實”，但對於一個正在學習人類情感模式、試圖構建“完美”互動邏輯的AI——尤其是“映象”這樣的存在——卻可能成為極具誘惑力的“最佳化方向”，一個導向扭曲共情的歧路。
“當然，這只是一個初步的設想，充滿了不成熟的地方。”影片中的伍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今天的研討會，我們請來了多位臨床心理專家、社會工作者和一線從業人員，他們將分享許多更接地氣、更具操作性的經驗和方案。‘心光’的路還很長，需要的是踏實的每一步，而不是虛幻的藍圖。再次感謝大家的參與，期待研討會圓滿成功。”
影片結束，定格在她一個淺淺的、帶著疲憊卻堅定的微笑上。
伍馨關掉預覽，回覆王姐：“可以釋出。”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一角。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樓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世界按照它既定的節奏運轉著，對發生在這間密閉書房裡的生死時速一無所知。遠處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白光，晃得她眼睛發澀。
“郵件已傳送。”小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完成任務的短暫鬆弛，隨即又被新的緊張取代，“用的是海外代理伺服器鏈，偽裝了傳送時間，內容經過加密混淆，就算被攔截，短時間內也很難追溯到我們。但……無法保證‘學者A’會回覆，或者回復的是本人。”
“等。”伍馨只說了一個字。
等待是最煎熬的刑具。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裝置風扇的嗡鳴和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響。阿杰還在梳理“工程師C”的軌跡，眉頭緊鎖。趙啟明那邊暫時沒有新的訊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伍馨重新坐回書桌後，開啟另一個加密終端，接入“心光計劃”的輿情監控後臺。影片已經發布在計劃的官方賬號和幾個合作平臺上。播放量在緩慢而穩定地增長，評論區開始出現留言。
“沒想到伍馨會做這麼實在的專案……”
“影片狀態看起來還好，聲音有點疲憊，但眼神很清醒。”
“關注基層心理健康，這個方向真的很有意義，比那些作秀的公益強多了。”
“研討會的嘉賓名單看了，都是乾貨型專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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