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緩慢而緊繃地流逝。
伍馨盯著天花板，右手傷口換上了新的紗布，但疼痛並未減輕。低燒讓她的視野邊緣持續晃動，像老式電視機訊號不良時的雪花噪點。倉庫裡很安靜，只有輸液管規律的滴答聲和張記者偶爾敲擊虛擬鍵盤的輕響。空氣中瀰漫著消毒藥水的刺鼻氣味，混合著倉庫深處傳來的黴味，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系統介面在意識中懸浮，倒計時數字穩定地跳動：66小時18分鐘。
心象錨點“真實”的穩定性數值停留在71.2%，下降速率依然是每小時0.8%。這些數字像冰冷的鎖鏈，一圈圈纏繞在她身上。伍馨閉上眼睛，嘗試深呼吸，但低燒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肺部像被砂紙摩擦。
“樣本到了。”張記者的聲音從通訊裝置旁傳來。
伍馨睜開眼睛，晨光已經變成了正午的陽光，從倉庫高窗斜射進來，在地面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中有灰塵飛舞，在光束中旋轉、上升、墜落。她看著那些灰塵，突然想到陳教授的話：心象錨點是集體潛意識中的穩定結構，像海底的山脈，支撐著意識的海洋。
如果山脈崩塌，海嘯就會來臨。
“連線投影儀。”伍馨說，聲音沙啞。
張記者點頭，將便攜投影儀連線到加密裝置。倉庫牆壁上亮起一片光幕，光幕邊緣因牆面不平而微微扭曲。第一份測試樣本出現在光幕上——那是林悅和王姐準備的三類“真實”內容中的第一類：純粹的事實陳述。
標題是《北緯32度至45度地區三十年氣溫變化原始資料記錄》。
光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圖表、測量日期、觀測站點程式碼。沒有任何情緒渲染，沒有解讀分析，只有原始資料。伍馨能聞到投影儀散熱時散發的塑膠焦味，能聽到裝置風扇輕微的嗡鳴聲，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在加速。
她將意識聚焦到系統介面。
新出現的子介面開始響應，半透明的輪廓閃爍，中心那個扭曲的符號開始旋轉。資料流在其中流動，斷斷續續，像訊號不良的電臺。幾行文字浮現：
【檢測到資訊樣本：科學資料記錄】
【初步分析：觸及“客觀事實”認知層】
【心理共鳴強度估算：3-18（誤差±15）】
【文化錨定效應：微弱（資料不穩定）】
數字範圍依然很大，但比之前測試的“正能量”影片要小一些。伍馨皺起眉頭，低燒讓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帶來額頭的刺痛。她盯著那些數字，試圖理解系統的邏輯。3到18，這意味著這類純粹事實內容引發的心理共鳴可能很低，但誤差範圍縮小了。
“記錄資料。”她對張記者說。
張記者在虛擬鍵盤上快速輸入，手指敲擊的聲音在空曠倉庫裡迴盪。伍馨繼續觀察系統介面，那個半透明的子介面在分析完成後並未立即消失，而是繼續閃爍，像在等待更多指令。她能感覺到，系統正在“學習”——或者說，正在被啟用更多功能。
但啟用的代價是什麼？
第二份測試樣本出現在光幕上。
這是第二類內容：強烈的情感共鳴，基於真實事件。標題是《洪災中的村民互助：未剪輯現場錄影》。畫面開始播放——暴雨如注，洪水淹沒村莊，村民們用繩索、木板、甚至自己的身體搭建救援通道。沒有旁白，沒有背景音樂，只有雨聲、水聲、呼喊聲、喘息聲。畫面晃動，鏡頭模糊，但真實感撲面而來。
伍馨能聞到畫面中彷彿傳來的雨水腥味，能感覺到那種潮溼、冰冷、絕望中的希望。她右手傷口的疼痛突然加劇，像被什麼刺中。她咬緊牙關，將意識再次聚焦系統。
子介面劇烈閃爍。
中心符號旋轉速度加快，整個介面邊緣的鋸齒狀輪廓開始震顫。資料流變得混亂，像被攪動的水流。文字浮現的速度變慢，像卡頓的電腦：
【檢測到資訊樣本……情感……真實事件……】
【初步分析：觸及“互助”“生存”……文化記憶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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