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鎮子時，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刺破晨霧，在山巒上鍍了一層金邊。伍馨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斑駁的土牆，晾曬在竹竿上的衣服，蹲在門口刷牙的老人，追著車子跑了一段路的野狗。
這些畫面和手機螢幕裡那些惡毒的評論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撕裂感。
小張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文章還在發酵。”他頭也不回地說，“現在微博熱搜第三是‘伍馨公益作秀’，第七是‘星光計劃資金疑雲’。討論量每小時增長百分之三十。王姐那邊來訊息，說已經有三家原本談好的贊助商打電話來詢問情況，語氣……不太妙。”
“基金會那邊呢？”伍馨問。
“周主任壓力很大。董事會上午要開緊急會議，討論是否暫停專案。”小張頓了頓，“還有……校長剛才發信息給我，說今天早上有幾個自稱記者的人到學校，要採訪孩子關於‘伍老師是不是在演戲’。”
伍馨的手指猛地收緊。
“孩子們怎麼說？”
“校長沒讓他們見孩子，把人趕走了。”小張轉過頭，眼神複雜，“但阿果的奶奶聽到風聲，跑到學校問是不是伍老師騙了她們。校長解釋了很久，老人家半信半疑。”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伍馨看著窗外深不見底的山谷，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停在門外的腳步聲。那個人是誰？是記者，還是別的什麼？那個教學樓窗後的影子，和這一切有沒有關聯？
許多碎片在腦海裡漂浮，但還拼不成完整的圖案。
“查一下那篇自媒體文章的釋出者。”她說，“還有，所有同步轉發的營銷號，整理出清單。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推動。”
“已經在查了。”小張敲擊鍵盤，“釋出賬號是個新註冊的號，之前沒有歷史內容。IP地址顯示在上海，但可能是代理伺服器。營銷號清單……”他滑動滑鼠，“大概有七十三個，其中二十個是娛樂類頭部賬號，粉絲量都在百萬以上。同步轉發的時間差不超過十分鐘，這需要很精密的協調。”
“要花多少錢？”李浩握著方向盤，突然問。
小張算了算：“按市場價，頭部賬號一條推廣文案五到十萬，二十個就是一百萬起步。再加上其他中小號，還有那篇長文的撰寫費……這次抹黑行動，對方至少投入了兩百萬。”
車內陷入沉默。
兩百萬。這筆錢可以給山區學校換所有課桌椅，可以建一個像樣的美術教室，可以請專業老師教一整年的課。但現在，它被用來製造謊言，用來摧毀那些剛剛萌芽的夢想。
伍馨閉上眼睛。
她想起系統——那個能洞察他人商業潛力的系統。如果此刻使用，她能分析出什麼？也許能看出哪些賬號是水軍，哪些是收錢辦事，哪些是盲目跟風。但系統無法測量人心，無法計算善良的價值，無法評估一個孩子收到畫紙時眼裡的光有多重。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風景從群山變為平野。距離上海還有五個小時車程。
伍馨開啟手機，點開“星光計劃”的官網。後臺資料顯示，訪問量從凌晨開始暴增，但大部分訪問者停留時間不超過十秒——他們只是來罵一句，或者截個圖當“證據”。捐款通道的即時資料更令人心寒：昨天還有零星捐款入賬，今天完全歸零。
她滑動螢幕，點開專案資金公示頁面。
每一筆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畫紙、顏料、畫筆的採購價和供應商；音樂教具的運費；志願者補貼；網站維護費用；基金會管理費（符合行業標準的百分之五）……所有票據都掃描上傳，所有合同都公開可查。
但沒有人看。
或者說，願意看的人早已相信她，不願看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
“王姐來電話了。”小張說，“接嗎？”
伍馨點頭，接過藍牙耳機。
王姐的聲音從千里之外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壓抑的怒火：“馨馨，你看到那些狗屁文章了嗎？簡直喪心病狂！我們律師團隊正在整理材料，準備發律師函。但問題是，現在輿論已經完全被帶偏了，律師函發出去只會被說成‘心虛’、‘威脅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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