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重新陷入那種熟悉的、帶著電子裝置嗡鳴的安靜。伍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眼皮內側傳來的、屬於黑暗的溫暖感，能感覺到頸椎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產生的僵硬，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屬於夜晚的、混合著灰塵和電子裝置氣味的複雜氣息。
第四天。
“小樹”在加密通訊頻道里發來了新訊息。
文字透過多層轉發，出現在安全屋的專用螢幕上：“園丁先生，我完成了第二件作品。主題是‘重生’。用了您提供的部分素材庫，但演算法結構完全重新設計了。您要看看嗎？”
伍馨打字：“發預覽連結。”
幾秒後，一個加密連結出現在螢幕上。
她點開。
畫面加載出來。
那是一片數字廢墟——廢棄的伺服器機架，斷裂的光纖電纜，破碎的電路板——所有元素都以一種近乎寫實的精度呈現出來，但又帶著某種超現實的扭曲感。而在這些廢墟的縫隙裡，綠色的資料流像藤蔓一樣生長出來，纏繞著生鏽的金屬，穿透破碎的玻璃，在黑暗的背景裡發出微弱但堅定的光芒。
畫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重生·第一序列”。
李浩從自己的座位上轉過頭來。
“這個完成度……”他的聲音裡帶著驚訝，“比《根系》高了一個等級。演算法渲染的細節處理，光影的層次感，還有那種廢墟與生命並存的張力……這已經接近專業級的作品了。”
伍馨盯著螢幕。
她能看見那些資料流在緩慢流動，像某種有生命的脈動。能看見廢墟的金屬表面反射出的、冰冷而銳利的光澤。能看見畫面深處，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像種子一樣潛伏著的、等待破土的微小光點。
她打字回覆“小樹”：“作品質量很好。準備投稿雙年展的‘新生代單元’了嗎？”
“小樹”的回覆很快：“已經在整理投稿材料了。但這個單元的競爭很激烈，去年有四百多件作品投稿，只有二十件能進入終審。”
“試試看。”伍馨打字，“另外，從明天開始，你可以適當在幾個先鋒藝術社群裡分享創作過程。不需要直接推廣作品，就分享一些技術心得，演算法思路。用‘小樹’這個ID。”
“明白。”
通訊結束。
伍馨轉向李浩：“監控雙年展投稿系統的訪問資料。特別是‘新生代單元’的稽核後臺。記錄下每一個稽核員的IP地址和訪問時間。”
李浩點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王姐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剛接到陳律師的電話。調查組那邊，這周只需要補充一份去年的演出收入明細。沒有新的問詢，也沒有約談。”
“合作方呢？”
“全部靜默。沒有新的解約函，也沒有新的合作邀請。就像……就像我們這個人不存在了一樣。”
伍馨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舊繁華。高樓上的霓虹燈牌交替閃爍，街道上的車流匯成光的河流，遠處商場的外牆上，巨大的LED螢幕正在播放某部新電影的預告片，色彩絢爛，聲音震耳。她能聽見那些聲音透過玻璃傳來的、模糊而遙遠的轟鳴，能看見那些光芒在夜色裡交織成的、複雜而迷離的圖案，能感覺到玻璃傳來的、屬於夜晚的涼意。
這種平靜，不對勁。
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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