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烤鴨剛從烤爐裡出來，油亮的棗紅色外皮泛著誘人的光澤，隨著服務員走近，一股濃郁的焦香混著果木的清香直鑽鼻腔。
程平安看了對方一眼，是個年紀不大、面容姣好的女服務員。
她利落地將烤鴨推到餐桌中央，旁邊還配著翠綠的黃瓜條、清甜的京蔥段，以及裹得緊實的荷葉餅。
服務員一把刀片在鴨身上游走，片下的鴨皮油光鋥亮，帶著些許粉嫩的鴨肉，片片大小均勻，整齊地碼在潔白的瓷盤裡。
“您看這鴨皮，得是這樣酥脆才地道。”服務員一邊片著鴨肉，一邊笑著介紹：“師傅烤的時候，得用果木炭火慢烤四十分鐘，鴨皮的油脂都烤出來了，咬一口能爆汁兒。”
就在服務員大誇特誇的時候，一盤鴨皮、一盤鴨肉就片好了。
“這裡沒你的事了。”程平安語氣淡淡，抬了抬下巴，“你可以走了，記得把門帶上。”
“明白。”服務員早看出來這位是不願被打擾的主兒，連忙應了一聲，腳步放得極輕，退到門口時還特意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將門合嚴，沒發出半點聲響。
“咱們要是在樓下大廳吃，肯定沒這待遇吧？”程平安轉頭看向劉曉玉，笑著分析，“最多就是烤好片好端上來，之後就沒人管咱們了。”
“能在北平的烤鴨店上班，這幫人眼都刁著呢！”程平安朋友伸手拿起一張餅，熟練地抹上甜麵醬，夾起一片鴨皮、一塊鴨肉卷在裡面，遞到劉曉玉面前，開口道：“傲氣是有，但分得清對誰傲。遇上該客氣的人，那禮數週全得挑不出錯。”
劉曉玉接過烤鴨一口咬下，只感覺鴨皮的酥脆、鴨肉的味美溢了出來。
“沒想到，你把他們的心思摸得這麼透！”劉曉玉眼睛裡帶著笑意，好奇地問道：“你明明不常來北平，怎麼比我這個本地人還懂這些門道？”
“不是我摸得透，是生意人都有通病。”程平安又捲了張烤鴨，咬下一大口，油香混著麵醬的甜在嘴裡散開，他含糊著解釋：“說到底就四個字——和氣生財。真有身份的人，犯不著跟他們置氣；他們也精明，但凡看出點門道，就不會往槍口上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順著來總沒錯。”
他說著又指了指桌上的鴨架湯：“你看這湯，大廳裡的客人未必能喝到這麼熱乎的，不是因為我們特殊，是他們願意給‘懂規矩’的人遞臺階。這臺階你接了，大家都體面。”
劉曉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夾起一片鴨皮蘸了點白糖，入口的酥脆讓她眯起眼：“難怪我爸總說，看人不能光看表面，這些服務員的眼睛，比誰都亮。”
“可不是嘛。”程平安笑了笑，“他們天天見的人多了，誰是真有底氣，誰是裝腔作勢，一眼就能看明白。咱們今天這待遇，說白了，是這身行頭和態度給的底氣。你不慌，他們就不敢慢待你。”
劉曉玉嘴裡嚼著烤鴨，聽完程平安的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忽然覺得這位看著不起眼的駕駛員，本事好像比自己之前想的要大得多。念頭一轉，心裡竟生出幾分期待，琢磨著要不要問問他，能不能把自己也調到塘山去工作。
不過話到嘴邊，劉曉玉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不想問了。
不是怕程平安辦不到，也不是怕他輕易辦成，而是怕這件事本就為難，他卻為了自己硬著頭皮去周旋。
真到了那時候，就算兩人能在一起，這份感情裡也早摻了沉甸甸的麻煩，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程平安和劉曉玉一邊大快朵頤地吃著烤鴨，一邊閒聊著有意思的事情。沒一會兒就酒足飯飽，肚子圓滾滾的。
他們牽著手往樓下走，剛到門口就撞見了之前遇到的那兩個歪果小姑娘。
只是這一回，雙方都只是擦肩而過，誰也沒主動開口打招呼。
想來那兩個年輕人大概是摸透了華夏人“不打擾”的想法，與其貿然開口可能造成尷尬，倒不如裝作互不相識，各自自在。
程平安和劉曉玉壓根沒打算跟那兩人相識，出了烤鴨店，兩人徑直就朝停在路邊的貨車走去。
劉曉玉這會兒酒足飯飽，興致也盡了，沒心思再逛別的地方。她轉頭看向程平安，語氣帶著幾分嬌憨：“程同志，現在能送我回家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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