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安這是頭一回跑張家口這條送貨線路,好在師父邱浩早就把沿途的道路、岔口一一交代清楚,哪裡該拐彎,哪裡要避讓坑窪,都說得明明白白。一路上按著前人的經驗趕路,全程沒走半點彎路,跑下來格外輕鬆順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時間安排得很緊,晌午時分兩人趕不上鎮子,就只能待在貨車駕駛室裡,就著隨身帶的乾糧胡亂對付了兩口,草草填了肚子。這點艱苦對常年在外奔波的程平安不算難事,邱秋自小也吃過不少苦,對此毫不在意。
等把整車布料清點交割完畢,天色已經沉了下來,沉沉暮色籠罩住整座城市。
卸完貨一身輕鬆,兩人便尋到街上的國營飯店打算好好吃上一頓。店裡的菜式只能說平平常常,大鍋炒出來的菜餚味道普通,遠遠比不上塘山譚師傅的精湛手藝。但勝在分量實在,實打實管飽,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足以讓奔波一日的兩人填飽肚皮。
吃飽喝足,夜色已經徹底鋪開,街頭路燈昏黃,寒風在街巷間呼嘯打轉。程平安發動貨車,載著邱秋穿過幾條街道,尋到一處國營招待所停下。
他下車辦理登記,開好一間客房,拿好鑰匙,回身招呼邱秋,兩人便順著老舊的水泥樓梯,一同往樓上的客房走去。
樓道里的燈光昏黃暗淡,燈泡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光線朦朦朧朧。
腳下水泥臺階被無數人踩踏得有些磨舊,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咚咚聲響,四處都瀰漫著老招待所特有的氣息,混雜著煤煙、皂角還有一絲淡淡的潮溼。
程平安手裡捏著銅製房門鑰匙,咔噠一聲擰開門鎖,伸手推開木門。房間不算寬敞,陳設十分簡單,一張木板大床佔了大半空間,靠牆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桌,兩把木椅,牆角立著一隻鐵皮暖壺。
玻璃窗密封性不算好,凜冽的晚風順著窗縫絲絲往裡鑽,屋內透著一股寒氣。
程平安進門先反手合上房門,落上門閂隔絕外面走廊的人聲。他把帆布包往桌邊一放,走上前推了推窗戶,將縫隙壓緊,又伸手試了試屋內冰冷的炕床。
“這屋子夜裡冷,被子看著薄,晚上睡覺得把衣服也壓在上面。”程平安回頭對邱秋低聲提醒。
邱秋隨手將肩上的布包擱在桌邊,一路坐車奔波,臉上帶著幾分倦意。
她走到窗邊向外望了一眼,窗外街巷已經安靜下來,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路燈投下昏昏沉沉的光暈。
歇了片刻,邱秋彎腰開啟隨身的布行李包,從裡面取出一床尺寸寬大的床單。
這是她出門之前特意提前備好的。
外頭的招待所魚龍混雜,被褥被來來往往的旅人反覆使用,乾淨與否全憑運氣。她心裡早有打算,若是招待所的鋪蓋看著整潔妥當,那便作罷。可要是被褥看著邋遢,就把這床自帶的床單鋪在身下,隔上一層,睡覺也能安心許多。
她雙手拎著床單的兩角抖開,布料簌簌作響,目光掃過床上那套洗得泛舊的被褥,略一打量,便打算把自帶的床單鋪到木板大床上。
跑了整整一天的路,渾身塵土,臉上手上都沾了一路風塵。程平安拎起鐵皮暖壺晃了晃,裡面還有大半壺熱水。他倒出半盆溫熱的水,兩人簡單擦洗臉頰和手腳,洗去一路趕路的疲憊。
屋裡沒有取暖的火爐,寒氣一點點浸透進來,即使關緊門窗,依舊擋不住夜裡的涼意。邱秋攏了攏身上的棉襖,坐到床沿,長途顛簸過後,渾身骨頭都透著酸乏。
“跑了一天,累壞了吧。”程平安拉過椅子在桌邊坐下,看著少女略顯疲憊的模樣。外面走廊偶爾傳來過客走動的腳步聲、說話聲,隔著木門隱隱約約傳進來。
邱秋輕輕點頭,眼底褪去白日路上的歡快,多了幾分柔和。
程平安低頭望著依偎在自己懷中的邱秋,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聲開口問道:“好久沒有跟著出車跑長途了吧?這一趟跑下來,感受怎麼樣?”
邱秋軟軟地靠在他懷裡,長途奔波過後渾身都泛著倦意,聲音壓得很低,近乎呢喃:“不算太好。平安哥哥,這裡終究比不上家裡舒坦,說實在的,甚至還不如蜷在貨車上歇息。”
“睡在車上?”程平安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懷中人,追問了一句,“你說的是駕駛室的座位上,還是後邊的貨廂裡面?”
“自然是貨廂裡頭。”邱秋往他懷中又縮了縮,語氣帶著幾分懷念,“貨廂能遮得住寒風冷雨,就像一間簡陋的小屋子,反倒比這招待所要踏實。”
聽著她這番話,程平安低低笑出聲,手臂輕輕環住她,語氣帶著縱容:“行,都依你。下回再帶你出來送貨,咱們便不住這招待所了,索性直接宿在貨車車廂裡面。”
邱秋輕輕蜷在程平安的懷裡,軟糯地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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