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靜立如雕像,門內的騷動與恐慌,在你眼中不過是鬧劇。片刻後,你抬手探入懷中——這動作讓剩餘七人魂飛魄散,舉弩的手臂顫抖,卻連瞄準的勇氣都沒有。你掏出的,僅是一張摺疊的請柬。
兩指夾著請柬輕晃,你運起內力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山谷,撞在厚重的鐵門上映出嗡嗡迴響,連前院的銀杏樹葉都簌簌發抖:“唐門主。楊某攜請柬兩月,今日應約而來——是要我在門外候到午時,讓全梓州都知唐門‘待客之道’?”最後一字落下,門內的騷動陡然噤聲,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啪嚓!”唐家堡議事大廳內,清脆的碎裂聲刺破死寂。唐明潮手中的青瓷茶杯被指節捏得粉碎,碧色瓷片扎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桌案的蜀中圖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他疼得腮幫緊繃,卻死死咬著牙沒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蠕動,死死盯著門外那道青色身影——你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鞭子,當著全堡高層的面,把他這蜀中霸主的臉面狠狠抽在地上摩擦!
“欺人太甚!”唐玉城猛地拍向紅木桌案,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茶杯“叮噹”亂撞,茶漬濺到他的暗金錦袍上也渾然不覺。他豁然起身,腰間佩刀的刀穗狂亂擺動,怒吼聲震得房梁落灰:“跟他拼了!前院千機弩陣、後院毒弩陷阱,還射不死他一個黃毛小子?!”
“住口!”唐明潮的怒喝帶著破音,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剜著弟弟,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刺殺朝廷命官?還是燕王府長史!姬勝手握數十萬邊軍,踏平咱們唐家堡比踩死螞蟻還容易——你想讓唐門三百餘口陪葬嗎?”
燕王姬勝的名號如冰水澆頭,唐玉城的怒吼戛然而止,漲紅的臉瞬間泛白。唐明潮從牙縫裡擠出一字,每個音節都裹著屈辱:“開!”
厚重的精鐵鐵門軸因久未上油,發出“嘎吱——”的刺耳聲響,緩緩向兩側挪動。陽光如利劍般湧入,照亮了門後密密麻麻的人影——唐明潮強撐著笑意,嘴角卻僵硬得像焊死的鐵,向前邁了半步時,藏在袖中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他拱手作揖,錦袍的暗金繡紋在陽光下泛著慘淡的光:“楊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身後的長老們個個垂頭喪氣,最年長的二長老唐旭諍甚至攥緊了手中的紫檀朝珠,指節泛白得幾乎要捏斷珠子。
你卻連眼角餘光都未分給這故作恭敬的門主,青藍色官袍的衣角輕掃過他的暗金錦袍,帶起一縷氣流,驚得唐明潮肩頸微顫。前院鴉雀無聲,連風吹過箭塔懸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你如巡視自家後花園般,從他們引以為傲的門主身邊徑直走過——那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紋路中央,彷彿這蜀中霸主的堡壘,不過是你途經的驛站。
唐明潮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嘴角僵在半空,腮幫因用力咬合而凸起,眼底的殺意與屈辱幾乎要衝破瞳孔的束縛,卻被他死死壓在眼底深處。你走到前院中央忽然停下,目光淡淡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朗氣清”:“門開了,就別堵著。”
“堵著”二字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唐家人的心上。唐玉城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攥著刀鞘的手青筋暴起,剛要跨步上前,便被身旁的二長老唐旭諍死死拽住——長老的指節掐進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彷彿沒看見這場騷動,繼續道:“去議事廳談。本官還要去了結一樁情債,時間寶貴。”
“情債!”兩個字剛落地,議事廳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抽氣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跪在地上的唐韻秀,那眼神里有震驚、有鄙夷、有慌亂——這是公然宣稱與唐門執法堂執事、家主之女有染?
唐春芳臉色慘白,死死攥著唐夏憐的手;唐夏憐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都快湧出來了;唐秋瑞則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唯有唐韻秀猛地抬頭,清冷的臉頰上瞬間湧上病態的潮紅,原本平靜的鳳眸裡燃起滾燙的光——在她聽來,這不是羞辱,是神在萬眾矚目下,宣告對自己的所有權!
你目不斜視地走向議事廳,青藍色官袍下襬掃過青石地面,每一步都踩得沉穩有力,“篤、篤”的聲響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唐明潮緊繃的神經上。直到你抬腳要跨門檻,他才猛地繃直脊背,腮幫咬得發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字:“楊大人請。”
議事廳內,盤龍巨柱上的鎏金紋路在天光下泛著冷光,八張金絲楠木太師椅依次排開,椅背上的暗刻唐門徽記本該彰顯權柄,此刻卻被你身後湧入的陽光壓得黯淡——你的影子被拉得丈餘長,從門檻一直鋪到主位太師椅上,如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唐門百年基業的象徵牢牢罩住。你既不坐主位,也不沾側席,只在大廳中央站定,周身散出的威壓讓樑柱間的氣流都滯澀幾分。
唐明潮帶著高層跟進,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先試探著落下,彷彿腳下是萬丈深淵。你轉頭看向他,目光掃過他從鐵青轉為死灰的臉,抬手按在腰間青銅官印上,冰涼的觸感透過革帶傳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唐門主,本官不喜歡繞圈子。”話音未落,便丟擲籌碼,“涪州鹽幫欺壓民夫、德源當鋪放貸逼死貧苦百姓的賬,本官不追究。”
“嘶——”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聲,最前排的三長老唐旭恭慌忙抬手捂住嘴,卻仍漏出半聲驚呼。“不追究”三字哪裡是寬宏,分明是赤裸裸的宣告——對方手裡攥著能滅唐門的罪證,饒過他們不過是隨手施恩。
唐明潮臉色又白了幾分,嘴唇翕動著要謝恩,卻被你抬手打斷,語氣輕描淡寫:“至於玉古會館,金風細雨樓的傳言罷了。你們真不賣桐油,新生居也未必能強買。”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藏著刺骨的寒意。你話鋒陡然一轉,眼尾上挑帶出幾分嘲諷:“只不過——蜀中九府,除了梓州,其餘八府的桐油農戶,新生居保證收購價格比市價高一成,我想他們都不會和錢過不去吧。往後你們唐門,就在梓州城裡‘自己玩’好了。”
“噗!”唐玉城突然悶哼一聲,臉色先漲得通紅如醬,隨即褪盡血色,他慌忙抬手捂住胸口,喉間湧上濃烈的腥甜——那是硬生生憋回去的逆血,指節因用力而掐進肉裡,連腰間佩刀的刀鞘都被攥得發顫。“自己玩”?唐門九成的桐油利潤都來自外府收購,困死在梓州,跟斷了命脈活活餓死有何區別!
你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唐玉城,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唐明潮,直戳他最疼的軟肋:“昨夜令嬡在落鳳坡學劍,我不過指點了兩招‘以意馭劍’的門道,此事,令侄女春芳、夏憐、秋瑞都看在眼裡,可證清白。”話音剛落,唐春芳三姐妹齊齊一顫,慌忙低下頭,指尖死死攥著衣袖——要她們親口承認昨夜躲在松林裡被威壓嚇癱、眼睜睜看著堂姐跪地拜師的屈辱,比當眾受刑還難堪!
“而我肯指點她,”你語氣依舊平淡,字句卻如最鋒利的刀,一片片割著唐明潮的體面,“不過是抄了你們唐門在涪州黑產的補償。令嬡若能練成我的《玄·無為劍術》,往後唐門劍法足以立足武林,這筆買賣,你們不虧。”
“補……償”二字如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唐明潮心口。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砸在青石地上,膝蓋與地面相撞的悶響在大廳裡迴盪,震得案上茶盞輕顫。
曾經那雙能鎮住蜀中武林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蒙了灰的古井,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終於徹底明白,唐門輸了,輸得乾乾淨淨,不是輸在刀劍鋒芒,是輸在這年輕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算計裡。
你上前一步,青藍色官袍的衣角擦過唐明潮的膝蓋,官靴踩在他腳邊的青石上,“嗒”的一聲脆響,驚得他渾身一顫。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尾微微上挑,勾起一抹帶著戲謔的殘忍冷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砸進每個人耳中:“唐門主,本官此刻心裡的陰暗念頭,正催著我做件痛快事——佔了唐門數百年的基業,搶了你的女兒和三個侄女,做回當年人人唾罵的欺男霸女的狗官,倒也舒坦。”
轟!這話如驚雷炸在議事廳中央,唐明潮渾身劇烈一顫,原本空洞的眼眸驟然迸發出絕望的恐懼,指節死死摳著青石地面,指甲縫裡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唐春芳臉色慘白如紙,攥在掌心的素帕被生生扯破,雙腿不受控制地打顫,裙裾下滲出的溼意順著褲管往下淌,黏在小腿上冰涼刺骨;唐夏憐早已癱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臉,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最鎮定的唐秋瑞也撐不住了,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發出“咚”的悶響,指尖掐進柱縫,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
唯有唐韻秀猛地抬頭,玄色勁裝下的胸膛劇烈起伏,清冷的鳳眸裡沒有半分羞恥,反而燃著近乎癲狂的狂熱——那是被神只選中的信徒,終於等到主上宣告所有權的亢奮!就在這滿室死寂的恐懼中,你話鋒陡然一轉,抬手理了理官袍前的雲紋,臉上扯出一抹帶著“悲憫”的淺笑,聲音也緩了幾分:“可我畢竟是讀聖賢書出身,修齊治平的道理還是懂的。趕盡殺絕非君子所為,這樣吧,咱們打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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