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等待多時的“客人”,終於要毫無自知之明地登門了。
安東府,新生居總務大廳,三樓辦公室,上午巳時。
這間佔據整整半層樓的辦公室,此刻成了這場即將上演的大戲的最佳觀景臺與神經中樞。一面是幾乎佔據整堵牆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剔透晶瑩,視野極佳,可毫無阻礙地俯瞰大半個安東府城區、繁忙的港口、蜿蜒的海岸線,以及遠方那水天一色、此刻卻隱隱透著不安的蔚藍海平面。另一面牆壁則被一幅巨大的、標註詳盡至極的安東府及周邊海域沙盤佔據,山川、河流、城鎮、道路、炮臺、軍營、港口、暗礁、洋流……皆以不同顏色與符號精細呈現,無數代表敵我兵力的小旗與模型插在其上,局勢一目瞭然。
此刻,室內光線明亮,海風從特意開啟的透氣窗湧入,帶著鹹溼的氣息與遠處工廠隱約的煙味。你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沙盤和室內神色各異的眾人,目光平靜地投向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陽光正好,海面能見度極高,即使不用架設在窗邊的高倍固定望遠鏡,僅憑肉眼,也能清晰看到海平面盡頭,那些如同逐漸放大的黑色剪影、越來越清晰的桅杆輪廓與帆影。數十艘龐大的三桅、四桅風帆戰列艦,如同移動的城堡,正以整齊而充滿壓迫感的陣型,緩緩逼近。其上懸掛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光芒的奇異旗幟——十字與劍的組合圖案,聖教軍的標誌,即使在這麼遠的距離,也透著一種異樣的猙獰與傲慢。
那些風帆戰列艦體型龐大如山,潔白的帆篷吃飽了風,鼓脹如雲,在蔚藍海天的背景下顯得威風凜凜,帶著這個時代風帆海軍鼎盛期的、基於木材、風帆與黑火藥的傲慢與力量感,彷彿不可一世的海洋霸主。然而,在你的眼中,它們不過是一群依賴不確定的風向、行動遲緩笨拙、結構脆弱、戰術呆板的移動靶子,與漢陽造船廠那噴吐著濃密黑煙、以鋼鐵為骨、蒸汽為心、逆風亦可疾馳的龐然巨輪相比,如同蹣跚學步的孩童面對著全副武裝、訓練有素的巨人。你心中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興起,只有一片冰原般的絕對冷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高明的獵手看到愚蠢的獵物正一步步踏入精心佈置的完美陷阱時,那種混合了嘲諷與憐憫的淡漠。
你身後,氣氛肅穆凝重,落針可聞。女帝姬凝霜已換下晨起的便裝,穿上了一身便於行動、又不失威儀的玄色織金勁裝,外罩一件同色繡金線披風,長髮用一根碧玉龍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與修長優美的脖頸。她站在巨大的沙盤旁,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丹鳳眼微微眯起,目光在你沉靜的背脊與海天之間那越來越近的威脅之間來回移動,絕美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屬於帝王的深沉靜氣與一種全然的、將一切託付於你的信賴。姬孟嫄和姬月舞則稍顯緊張地站在沙盤另一側,她們也換上了較為利落的衣裙,目光緊緊跟隨著你的背影,小手在身側悄悄握緊,洩露了內心的擔憂與期待。楊夜(原夜帝)也在場,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不合身卻乾淨的深藍色工裝,沉默地站在最角落的陰影裡,目光卻死死地盯著沙盤上那些代表聖教軍龐大艦隊的紅色模型,以及代表安東府防禦體系的藍色標記,眼神複雜無比,震驚、茫然、思索、乃至一絲恐懼交織,彷彿在努力理解一種全新的、完全超越他畢生認知範疇的戰爭圖景與力量邏輯。
沙盤旁,還站著幾位從漢陽緊急抽調、或是本就駐守安東的新生居及邊軍系統的核心骨幹,皆神情凝重,屏息等待著你的指令。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的壓抑與蓄勢待發的張力。
你沒有回頭,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只是對著侍立在專用步話機旁的報務員淡淡吩咐,聲音平穩清晰,不見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在寂靜的室內迴盪: “接燕王府電報室,甲一號專用頻道。”
“是!” 報務員精神一振,迅速而熟練地操作起來。很快,步話機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接著是燕王姬勝那熟悉、洪亮卻此刻明顯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與戰意的聲音,透過步話機嘈雜的電音,清晰地在寂靜的指揮室內響起:
“楊儀!聽得見嗎?聖教軍的船隊!他孃的黑壓壓一片,已經抵近港口外不足十里了!陣型已經完全展開,是標準的登陸突擊陣形!看架勢是真要不管不顧,強行登陸了!岸防炮臺的兄弟們都急紅了眼,手指頭按在刀槍上都快抽筋了,一個個嗷嗷叫,問什麼時候能他孃的開打?給個準話!咱們到底按不按原計劃來?放他們上岸?”
燕王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金屬的質感,更添幾分戰場特有的粗糲與緊迫。
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冰冷而篤定、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容轉身,走到步話機前,從報務員手中接過話筒。你的動作不疾不徐,目光掃過室內眾人緊張的面孔,最後落在女帝姬凝霜臉上,對她微微點頭,示意安心。
然後,你對著話筒,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經過精密打磨的玉石,透過電波,傳向數十里外同樣氣氛緊繃的燕王府總指揮部: “六叔,稍安毋躁。傳我將令:”
你頓了頓,語氣加重,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第一,所有岸防炮臺,立即熄火,炮口復位,全員按預定方案,進行偽裝隱蔽!沙袋、漁網、樹枝,給我蓋嚴實了!所有人員,攜帶個人武器與配發彈藥,按預定路線,全部撤入二線預設掩體與反斜面工事,沒有我的命令,嚴禁暴露!違令者,軍法從事!”
“第二,告訴岸防的每一位弟兄,尤其是配發了手榴彈的兄弟們,把火氣給我壓下去,把殺心給我藏起來!手榴彈管夠,但要像守財奴守著最後一塊銀元一樣,給我看準了,等我的命令!我要讓他們這第一波上岸的所謂‘精銳’,一個不剩,全部給我永遠留在那片沙灘上!等他們人擠人、陣型最密、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聽我號令,給他們來個‘中心開花’,讓他們好好‘享受’一下,什麼叫天降雷霆!”
步話機那頭沉默了一瞬,只有細微的電流聲。顯然,燕王姬勝在消化你這道看似“怯戰”、實則暗藏無盡殺機的命令。隨即,揚聲器裡猛地爆發出燕王姬勝洪亮、粗獷而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讚歎的笑罵聲:
“哈哈哈!好小子!真他孃的是你!這招夠陰!夠狠!也夠勁!老子喜歡!行!就聽你的!我這就傳令下去,讓那幫兔崽子們把爪子收好,牙咬緊,憋足了勁,等著給你的‘大炮仗’點火!你就瞧好吧!”
通訊結束,你放下話筒,動作依舊從容。轉身,目光掃過室內因聽到你命令而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武悔(陰後)身上。她今日也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制服,勾勒出矯健利落的身姿,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早已躍躍欲試,戰意盎然。
“武悔。”
“在!” 她踏前一步,聲音清脆有力,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港內所有完成戰時改裝的蒸汽武裝商船,是否已按第三套出擊預案,進入預定泊位?人員、彈藥、燃料、鍋爐壓力,可已完備?有無異常?” 你的問題清晰直接,直指關鍵。
“回殿下!” 武悔回答得斬釘截鐵,“‘踏浪一號’、‘踏浪四號’、‘前進一號’、‘躍進三號’等大小三十六艘武裝商船,已全部在港內三道主防波堤後方指定水域隱蔽就位!蒸汽壓力均已升至起航狀態,燃煤、淡水充足;各型速射炮彈藥滿載,備彈充足;船員一千二百餘人,皆為新生居這幾年海員培訓過關者、還有燕王調來的退伍老兵與本地熟手水手混編,之前進行過不下五次協同出擊與火力演練,熟悉預案,求戰心切!隨時可以出擊,撕碎任何來犯之敵!” 她的聲音充滿絕對的信心與冰冷的殺意。
你點了點頭,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拿起代表己方蒸汽船隊的藍色小旗,手指劃過沙盤上精心標註的港口區域、航道與預設的出擊路線,然後猛地向外一揮,做出一個果斷的合圍切割動作,藍色小旗精準地落在了代表聖教軍艦隊後路與側翼的位置。
“很好。傳令各船:保持無線電靜默,沒有我的旗語訊號或特定的電臺出擊命令,嚴禁擅動!嚴禁提前生火暴露目標!”
你目光如電,掃過武悔與旁邊的李自闡: “一旦聖教軍登陸船隊大半靠岸,其主力戰艦為提供火力掩護而不得不靠近淺水區、陣型相對密集、注意力集中於灘頭時,即是我蒸汽船隊全力出擊之時!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與那些笨重的木頭戰艦比拼舷炮齊射!是利用蒸汽機提供的絕對速度與靈活性,快速穿插,分割其艦隊陣型!重點攻擊其指揮艦、疑似關鍵位置、帆纜系統,以及任何試圖轉向調整、逃離戰場的船隻!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將其海上退路與相互支援的通道徹底堵死、打爛!”
你頓了頓,語氣森寒: “對於負隅頑抗、試圖突圍者,不必請示,各船長可臨機決斷,直接擊沉!對於升起白旗、放棄抵抗者,”
你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李自闡,“由李指揮使協調,派凌雲霄、厲蒼穹、蘇夢枕等掌門及各派高手,率領精幹小隊,直接登船繳械、控制人員。儘量抓活的,尤其是軍官、祭司、工匠、天文測繪師等有特殊價值者。這些都是有用的籌碼,也是我們瞭解西邊、瞭解聖教軍的重要視窗。行動要快,要準,要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是!屬下明白!保證完成任務,絕不讓一艘敵艦逃脫!” 武悔眼中戰意熊熊,抱拳領命,迅速轉身,透過內部專用電話系統,將你的命令清晰無誤地傳達至港內每一艘待命的蒸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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