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431章 趕水迷蹤(1)

作者:飼養員同志·8個月前

半個月的溯流而上,商船終於抵達了西江上游最後一座大型的水陸碼頭——蒼州。這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城市,與下游珠州府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它更像一個疲憊而警惕的巨人,蜷縮在群山與激流的夾縫中。城牆是用本地開採的、未經細緻打磨的深灰色巨石壘砌而成,高大、厚重、佈滿風雨侵蝕的痕跡和暗綠色的苔蘚,透著一股沉鬱的、與世隔絕的滄桑感。碼頭上停泊的船隻也多為吃水較淺、船身窄長、適於在險灘急流中穿梭的“歪屁股船”或小型木筏,少見下游那種方頭平底、運載量大的漕船或海船。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木材浸泡後的腐味、某種辛辣的香料氣息,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邊陲之地的、混雜著躁動與壓抑的獨特氛圍。

蒼州,顧名思義,山川蒼莽,州城扼喉。從這裡再往西,西江的幹流將分出數條支流,如同巨樹的根系,深深扎進滇、黔、桂交界的十萬大山腹地。官方的驛道至此已近乎斷絕,取而代之的是千百年來由馬幫、商隊、遷徙部族,甚至走私客用腳板和馬蹄在絕壁深谷間生生踩踏、開闢出的、蜿蜒如蛇、險峻無比的民間古道。真正的滇黔邊境,那是一片朝廷律令淡薄、土司頭人稱王、百族雜處、瘴癘橫行、充滿了原始生命力與未知危險的神秘地域。

你在蒼州碼頭辭別了商船。船老大收了你額外的銀錢,好心提醒你:“這位相公,再往前,可就不是讀書人該去的地界了。山裡有生苗,不通王化,兇得狠;路上有瘴氣,沾上就倒;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蠱’、‘痋’、‘屍’……聽老漢一句勸,在這蒼州盤桓幾日,採買些土產,便迴轉吧。遊歷山水,何處不可?何必非要去那鬼見愁的地方?”

你謝過他的好意,只是淡淡一笑,背起那個簡單的行囊,踏上了蒼州以西門洞外那條被歲月和足跡磨得光滑發亮的青石板路。行囊裡除了必要的衣物、乾糧、藥品、幾身行頭和那枚藏著姜氏殘魂的玉佩。

正如船老大所言,一旦離開蒼州城的庇護範圍,道路立刻變得猙獰起來。所謂的“路”,是在近乎垂直的懸崖上鑿出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棧道,腳下是轟鳴怒吼、白沫飛濺的深澗急流;或是穿行於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粗大的氣根如蟒蛇垂落,厚厚的腐殖質層踩上去鬆軟陷足,散發出濃烈的、帶著甜腥氣的腐敗味道。空氣潮溼悶熱得如同蒸籠,即便在深秋時節,依舊讓人汗出如漿,衣衫從未乾爽過。各種奇形怪狀、色彩豔麗的昆蟲嗡嗡飛舞,不時有不知名的獸吼從山林深處傳來,令人心悸。

你收斂了全部氣息,將輕功施展到足以應對崎嶇地形卻又不至於過分驚世駭俗的程度,如同一個經驗豐富、腳力強勁的旅人,沉默而迅速地趕路。你避開了幾處看起來就不太平的村寨,也繞開了兩支規模不大、但眼神警惕、攜帶兵器的馬幫。你深知,在這片法外之地,不必要的接觸可能意味著麻煩。

就這樣曉行夜宿,跋涉了數日。這一日,天空始終陰沉如鉛,濃重的烏雲低低地壓在山巔,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山風帶著一股土腥味,預示著即將有一場不小的山雨。你加快了腳步,希望在暴雨傾盆之前,能找到一處避雨歇腳的地方。

傍晚時分,就在天色將暗未暗、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你在兩座如同巨門般對峙的、黑黢黢的山峰夾縫深處,終於看到了一片依著陡峭山坡搭建的、鱗次櫛比的木質建築。建築樣式與中原乃至嶺南都大不相同,多是“吊腳樓”——底層以粗大木柱架空,樓上住人,黑瓦覆蓋的屋頂簷角高高翹起,如同展翅欲飛的怪鳥。整個鎮子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流動的灰白色山嵐霧氣之中,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朦朧、寂靜,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疏離。

鎮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飽經風霜,表面佈滿青苔與蝕痕,原本深刻的字跡已模糊難辨。你湊近細看,勉強辨認出三個筆畫古拙的篆字——“趕水鋪”。字跡邊緣還有更為古老、難以識別的象形符號殘痕,暗示著此地歷史的久遠。

“趕水鋪……” 你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心中微動。這名字聽起來像是一處驛站或歇腳點,但此刻看來,更像一個與世隔絕的、自成一統的山中聚落。

你邁步走進鎮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潮溼、陳舊、草藥與某種隱約異味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比山林中的空氣更令人不適。鎮內異常安靜,與山外偶爾還能聽到的鳥鳴獸吼截然不同。青石板鋪就的狹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兩旁的吊腳樓門窗大多緊閉,有些甚至用木板從內釘死。只有少數幾扇窗戶後,隱約有晃動的、警惕的人影,以及投來的、冰冷而充滿排斥意味的目光。那些目光的主人,大多穿著色彩斑斕、以黑、藍、紅為主色調,繡著繁複花紋的衣裙或短褂,頭戴銀飾或纏著深色頭帕——是本地苗、瑤等族的居民。他們的眼神中沒有好奇,只有深深的戒備,彷彿你是一個闖入他們領地的、不祥的異類。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乎每家每戶那高高翹起的黑色屋簷下,都懸掛著一些令人不安的物事:一串串風乾泛白、形狀猙獰的獸骨(有些似猿猴,有些像大型貓科動物);一簇簇色彩豔麗、長如雉尾的不知名鳥羽;一些用草繩串起的、乾癟的蟲殼或植物根莖;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小小的、用竹篾編成、塗成暗紅色的籠子,裡面似乎裝著活物,在微微蠕動。這些物事在山風吹拂下相互碰撞、搖曳,發出“窸窣”、“嘩啦”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裡格外清晰,攪得人心神不寧。

空氣中的異味也愈發清晰可辨:腐朽木料的黴味、焚燒某種辛辣草藥(像是艾草混合了其他東西)的刺鼻菸味、以及……一絲極淡的、卻縈繞不散、彷彿從泥土深處滲出的、類似於肉類腐敗的甜腥氣。這氣味很淡,但對你這樣感官敏銳的人來說,如同黑暗中的汙跡,無法忽視。

你微微蹙眉,但腳步未停,沿著唯一的主街向鎮內走去。街道兩旁零星有幾家鋪面,也大多門可羅雀。一家賣山貨的,門口擺著些幹菌、獸皮,店主是個蜷在陰影裡的枯瘦老頭,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家鐵匠鋪,爐火已冷,只有個半大孩子無精打采地拉著風箱。整個鎮子瀰漫著一種被遺棄般的頹敗與壓抑,與它險要關隘、本該是商旅往來節點的地理位置格格不入。

你走遍了整個不大的鎮子,最終只在靠近鎮子另一端、一處相對開闊的岔路口,找到了一家尚且開著門、門口掛著招幌的客棧。客棧是鎮上少有的、非全木結構的建築,下半截是用粗糙的塊石壘砌,上半截才是木板搭建,同樣有高翹的簷角。兩盞用白紙糊成、形制粗糙的圓燈籠,一左一右掛在門楣下,在愈發陰沉的天色和山嵐映襯下,散發出慘淡昏黃的光。燈籠紙上似乎還用墨筆畫了些扭曲的符號,看不真切。

門楣之上,一塊黑漆木匾斜斜掛著,上面用硃砂(或是某種類似硃砂的紅色顏料)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大字——“三不管”。字跡潦草跋扈,帶著一股草莽江湖的狠戾氣息,與這詭異小鎮的氛圍倒是頗為契合。

“三不管……” 你心中冷笑。天不管,地不管,官府也不管?倒是貼切。

你推開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客棧大堂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昏暗。明明還是白晝,屋內卻點著好幾根粗如兒臂的白色蠟燭,插在鏽跡斑斑的燭臺上。燭火跳躍,將室內物體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晃動。蠟燭燃燒散發出的,並非尋常的蠟味,而是一種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奇異香味,聞久了讓人有些頭暈腦脹。

櫃檯在後面最深的陰影裡,一個瘦得如同竹竿、穿著一身靛藍土布衣服的中年男人,正佝僂著背,趴在油膩發黑的櫃檯上,有氣無力地撥弄著一個黃銅算盤。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眼神麻木呆滯,彷彿對周遭一切都失去了興趣。聽到門響和腳步聲,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抬了抬鬆弛的眼皮,用一雙死氣沉沉、毫無光澤的眼睛瞥了你一眼,那眼神與其說是打量,不如說是在確認“有東西進來了”。

“住店?”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木頭。

“嗯。”你走到櫃檯前,將一小塊約莫二兩重的、成色十足的碎銀放在汙跡斑斑的檯面上,“一間上房,清淨些的。”

銀塊與木頭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聲。那掌櫃死魚般的眼珠裡,瞬間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活物的貪婪光芒。他乾瘦如雞爪的手以不符合其慵懶外表的敏捷速度一掃,銀塊便消失在他寬大的袖口中。然後,他看也不看你,從櫃檯下摸出一塊黑乎乎、油膩膩、刻著模糊數字的木牌,隨手扔在臺上。

“二樓,天字三號。” 他的聲音依舊平板,說完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撥弄那似乎永遠也算不完的爛賬,彷彿你已不存在。

你拿起那塊粘手的木牌,不再多言,轉身沿著櫃檯旁一道狹窄陡峭、踩上去“嘎吱”作響的木質樓梯向上走去。樓梯間的牆壁被經年累月的油煙燻得黑黃,糊著不知何年的褪色年畫碎片。

天字三號房在走廊盡頭。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陋:一張硬板床,鋪著草蓆和一張看不出本色的薄被;一張缺腿的方桌,用石塊墊著;一把歪斜的竹椅。唯一一扇小窗,窗紙厚而泛黃,佈滿汙漬和破洞。然而,儘管房間看似疏於打理,那股甜膩的異香和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卻比樓下大堂更加濃郁,彷彿已浸透了這裡的每一寸木頭和空氣。

你放下行囊,沒有觸動房間內的任何物品,包括那看起來就不乾淨的茶壺水杯。你只從自己行囊中取出水囊和乾糧,就著冷水簡單吃了些。你沒有點燈,任由房間陷入昏暗。和衣躺在堅硬的床板上,你並未闔眼,而是徹底放鬆身體,將呼吸調整到最悠長細微的狀態,同時將聽覺、嗅覺、乃至那玄妙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提升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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