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廠長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蘇敏之平靜的側臉:“這些都還好說,最麻煩的,是人心散了。大家夥兒的情緒都不好,不僅僅是因為拖欠工資。”
“還有什麼原因?”
“聽說廠子要改制,不再是集體所有了,換了個私人老闆。”崔廠長搓著手,聲音裡充滿了憂慮。
“大家夥兒心裡都犯怵,害怕下崗。捧了一輩子鐵飯碗,這鐵飯碗突然說沒就沒了,以後可怎麼辦?”
他又偷偷地看了眼蘇敏之,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還有人聽說,新接手的是位女老闆……心裡……心裡不太服氣,覺得女人家,幹不了這種管幾十號爺們兒的活。”
蘇敏之笑了笑,沒有生氣。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聲音。在一九八六年,女性創業本就罕見,更別說接手一個這樣半死不活的工廠了。
“崔廠長,”她站起身,將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放到桌上,“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在車間空地,召開全體職工大會。所有人,必須到場,包括那些請了長病假的、曠工的。”
“這……”崔廠長面露難色,猶豫道,“這,恐怕……恐怕來不齊啊。有些人,已經在外面找了別的活幹了。”
“你就跟他們說,”蘇敏之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明天不來的,以後也就別來了。”
崔廠長渾身一震,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婉、實則氣場強大的女人,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通知!”
當天晚上,蘇敏之對著一盞昏黃的檯燈,仔細研究著廠裡那本混亂不堪的賬目和厚厚的人員名單,一直到深夜。
她知道,明天的大會,至關重要。
這是她新生的第一聲號角。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畫大餅,不是講理想,而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在這片廢墟之上,重新樹立起權威,收攏住那早已渙散的人心。
第二天早上,工人們便陸陸續續地來了。
平時最多隻能湊齊二十個人的廠子,今天竟然破天荒地來了四十一個。剩下的兩個人,是真的已經在外面找好了其他的工作,鐵了心不回來了。
車間的空地上,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著煙,低聲議論著,氣氛壓抑而躁動。
“你說這個新來的女老闆,到底靠不靠譜啊?”
“誰知道呢,聽說是從市裡外貿單位下海的。文化人,嬌滴滴的,懂什麼開工廠?”
“就是,一個女人家,能有什麼本事。我看啊,就是哪個大幹部的孩子,拿咱們這廠子練手玩呢。”
“都別說了,一會兒看看再說。說不定就說幾句場面話,過兩天就跑沒影了。”
九點整,蘇敏之準時出現了。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幹練的藍色工裝,長髮利落地紮成一個高馬尾,看起來精神抖擻。
她身後跟著崔廠長和財務科長,還有兩個年輕人,抬著一個沉重的、上了鎖的大木箱子。
所有工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懷疑,有輕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蘇敏之走到早已搭好的一個簡易臺子前,環視全場。她沒有笑,表情嚴肅而平靜。
“各位上午好。我叫蘇敏之,從今天起,我就是這個廠的新領導。”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穿透了嘈雜的議論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在想什麼。”她繼續道,目光坦然地迎上臺下那些懷疑的眼神,“一個女人,還是個從辦公室裡出來的外行,憑什麼來管理這個工廠?她能給我們帶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