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風扇在頭頂緩緩轉動,每轉一圈就發出輕微的“咔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松了沒有擰緊。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蟬鳴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夜風從半開的窗戶溜進來,帶著一股梧桐葉被太陽曬了一天之後散發出來的微苦的氣味。
葉懷謙沒有說“你做得對”之類的話。
他知道蘇敏之不需要這個。
他伸出手,握住了蘇敏之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
蘇敏之的手微微涼,葉懷謙握了握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過去。
葉懷謙:“怕了?”
蘇敏之搖了搖頭,動作很小但很堅定。
蘇敏之:“這事我不同意,沒人能逼我。私營企業就是這一點好,最後拍板的人是我自己,誰也替不了我簽字。我只是……”
她皺了皺眉頭,像是在捕捉一個飄忽不定的念頭,想把它抓住卻又說不清楚。
葉懷謙等了兩秒,然後幫她把那個念頭說了出來。
葉懷謙:“你不是怕得罪人,你是擔心這次合資背後有陷阱。”
蘇敏之抬起頭看向他,目光裡閃過一絲瞭然。
“我其實跟輕工局的人也說過我的顧慮了,我問他們合資之後,本土品牌怎麼辦?誰來保證我們的品牌不會被邊緣化?他們說外資方已經承諾了,承諾會保留並發展本土品牌,會投入資金改造生產線,會幫助國產飲料‘走向世界’。”
她說到“走向世界”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
蘇敏之:“可是懷謙,我怎麼就不信呢?”
“這一兩年,我們跟可口可樂在市場上競爭,我太瞭解他們的作風了。他們進入中國不是來‘合作’的,是來佔領市場的。”
“每到一個地方,他們的第一步永遠是鋪渠道、搶終端,價格戰他們不怕打,因為他們有全球市場的利潤來補貼中國市場的虧損,我們沒有。我們在上海賣一瓶汽水賺兩毛錢,他們可以賣一瓶虧五毛錢,虧到我們撐不住了退出市場,然後他們再把價格抬回去。”
她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來:“這樣的對手,我信不過他們的‘承諾’。”
葉懷謙:“你擔心的情況,邏輯上是成立的,如果外資方在合資公司裡拿到了控股權或者實際的經營控制權,他們完全可以在合資之後,逐步減少本土品牌的生產線投入。”
“不需要明著停產,只要削減產量、減少廣告投放、不再進入新的銷售渠道,慢慢的,消費者就買不到了。買不到就會忘記,忘記了就等於消失了。”
他看著蘇敏之的眼睛,聲音沉了下來:“與此同時,合資公司騰出來的生產線和渠道資源,會被全部轉向推廣可口可樂或者百事可樂。那麼這些國有品牌面臨的,就不是被‘邊緣化’那麼簡單了,是從市場上徹底消失。”
蘇敏之:“你說到了關鍵的地方,懷謙,合資完成之後,品牌的所有權就不屬於原來的廠了,它屬於合資公司。而合資公司的重大決策,是由控股方說了算的。如果外資方控股,那品牌名就等於捏在人家手裡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緊:“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們預料的事情,到時候想要把品牌名拿回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人家會告訴你,這個品牌是合資公司的資產,你要拿回去?可以,請按照資產評估的價格來購買。到那個時候,一個已經被他們做垮了的品牌,他們反過來要你花一大筆錢去買回來,你說這叫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