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腰間的“豹影”劍鞘不時碰撞著行囊，發出輕響，像在應和著他心中翻湧的念頭——朝歌城近了，可前路究竟是坦途還是泥沼，連他自己也說不準。
這日行至一處岔路口，道旁忽然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蓮香。申公豹腳步一頓，眉頭微蹙。這香氣清冽悠遠，絕非凡俗草木所有，倒像是……他猛地抬頭，只見前方原本空曠的谷口，竟憑空多出一座青瓦道觀來。
道觀不大，院牆爬著綠藤，門楣上懸著塊舊木匾，上書“青蓮觀”三個篆字，墨跡淡得幾乎要看不清。
簷角下掛著的銅鈴無風自鳴，叮咚聲裡，有個身著月白道袍的身影正立在階前，背對著他，手裡把玩著一株含苞的青蓮。
申公豹的呼吸驟然停滯。這場景，這氣息，甚至那道背影的輪廓，都與五十年前他初入仙途時的記憶重合得絲毫不差。
那年他還是個遊學的少年，偶遇這座青蓮觀，觀中七年的學習，又贈了他一片蓮瓣，說“他日仙途遇劫，可憑此瓣尋我”。
後來他輾轉拜入須彌山，總覺得那半片蓮瓣的溫潤靈氣，比須彌的佛光更讓他心安。只是歲月流轉，蓮瓣早已不知所蹤，青蓮觀也成了記憶裡模糊的影子。
階前的身影緩緩轉身。那是個看上去不過中年的道人，面容清癯，雙目如古井，明明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周遭的雲霧融為一體，連陽光落在他身上都變得柔和。他手中的青蓮不知何時已悄然綻放，碧葉託著粉白的花瓣，正是五十年前那株。
申公豹喉頭滾動，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顫。他曾在無數個深夜猜想過老道的身份，卻從未想過會在此刻重逢，更沒想過對方身上的氣息竟如此深不可測——那是遠超接引聖人的威壓，如淵似海，卻又收束得不著痕跡。
“豹兒。”道人淡淡開口，指尖輕彈，那朵青蓮便化作一道流光，落在申公豹掌心。
如今，你的劫數到了，緣法也到了。”
申公豹猛地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弟子申公豹，拜見師尊！”
這一聲“師尊”，他喊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五十年的鬱氣終於找到了出口。須彌山的修行歲月裡，他總覺得自己像株被圈養的盆栽，縱有雨露滋養，卻缺了份自在舒展的底氣。
此刻面對青乾，那份莫名的歸屬感如潮水般湧來，讓他瞬間明白——這才是他真正的道源所在。
青乾抬手虛扶，申公豹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自己托起。“起來吧。你在須彌山的日子，我都看在眼裡。接引雖有傳道之勞，卻非你命定之師。”他目光掃過申公豹腰間的長劍，“封神量劫已起，闡教那幫人想借周室之手重塑天規，哪有那麼容易？”
申公豹站直身子，握緊了掌心的青蓮虛影：“師尊的意思是？”
“商朝氣數未盡，卻也暗藏朽壞。”青乾緩步走到觀前的石桌旁坐下，示意申公豹也坐，“你既已下山，便該入這棋局中央。朝歌城是商王的根，也是量劫的風口。你去那裡，想法子求個官職，入了商廷的眼。”
“入商廷？”申公豹略一沉吟，便懂了其中關節，“師尊是想讓弟子……”
“輔佐誰，打壓誰，都在你一念之間。”青乾打斷他，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點，憑空現出一幅朝歌城的輿圖，“但有一條——莫要忘了，你是蓬丘仙島的人。截教門人雖與你投契，卻未必能走到最後。商王帝辛雖有剛愎之性，卻也有雄主之姿，值得你去賭一賭。”
石桌上的輿圖忽然化作一道金光，鑽進申公豹的眉心。他只覺腦海中多出許多關於朝歌官場的脈絡：誰是帝辛的親信，誰是世家的眼線，哪個官職看似清閒卻能接觸到軍糧排程，哪個衙門裡藏著修行界的暗樁……
“這是蓬丘藏書裡關於朝歌的記載，你且記牢。”青乾站起身，蓮香漸漸淡去，身後的青蓮觀也開始變得透明，“去做你該做的事。若遇險境，捏碎這枚蓮印，我自會知曉。”
話音未落，青乾的身影已與道觀一同消散在晨霧裡，彷彿從未出現過。只餘下申公豹站在空蕩蕩的谷口，掌心那朵青蓮化作一枚淡青色的印記，隱沒在皮膚下。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豹影劍，又望向東方天際——那裡，朝陽正刺破雲層，將朝歌城的方向染成一片金紅。
五十年的迷茫，此刻煙消雲散。他不再是須彌山的弟子，也不是四處游離的散修。他是青乾聖人的門人，是要在這量劫中攪動風雲的申公豹。
申公豹整了整衣袍，將髮髻束得更緊，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著朝歌疾馳而去。官道旁的樹木飛速倒退，風聲在耳邊呼嘯，他的眼神里再無半分猶豫，只有銳不可當的鋒芒。
商廷的大門，就要為他敞開了。而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進去，整個洪荒的棋局，都將跟著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