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繼續往前走。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幾乎照不進來。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裡飄著一股潮溼的黴味,還有野獸的騷臭。小魏有些緊張,東張西望,手裡的筆記本攥得緊緊的。
孫把頭放慢了腳步,低聲說:“這種地方,看著陰森,其實最安全。怕的倒是那些半陰半陽的地方,陽光能照進來,草長得旺,野獸最愛在那兒待著。”
郭春海問:“孫大爺,這附近有沒有偷獵的?”
孫把頭搖搖頭:“這片林子太深,一般人不敢進來。但偷獵的不會來這兒,他們在外圍轉悠,打些狍子、野兔啥的。真正的好獵手,不會亂打。打什麼,怎麼打,都有規矩。”
“什麼規矩?”小魏又掏出筆記本。
孫把頭放慢腳步,慢慢說起林場的規矩。聲音厚實,像老樹皮一樣糙,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頭一條,不打懷崽的母獸。”他掰著手指頭說,“春天夏天,母獸懷崽,不能打。打了母獸,小崽子也跟著死,斷子絕孫的事,不能幹。早年間有個獵戶,打了一頭懷崽的母鹿,那年冬天他家就遭了災,豬死了,雞瘟了,媳婦也病了。老輩人說這是報應。”
“第二條,不砍幼小的樹。一棵樹長成材,要幾十年。砍了小樹,以後就沒大樹了,山就禿了。這山上那些老樹,哪一棵不是長了幾十年上百年才長這麼大的?你砍了,你孫子那輩就看不見了。”
“第三條,不汙染山泉。水是山的血脈,水清了,山才活。水裡髒了,獸不喝,人不喝,山就死了。以前有個伐木隊,在林子裡紮營,把髒水倒進溪裡,下游的屯子就鬧了痢疾。”
孫把頭頓了頓,繼續往下說。
“第四條,也是最後一條,敬山神。進山要拜山神,不是迷信,是感恩。山給了你吃的喝的穿的,你得記著。進山之前拜一拜,出山之後謝一謝,求個心安。”他嘆了口氣,“現在年輕人不信這些了,覺得是老迷信。可你不敬山,山也不敬你。你心裡裝著山,山心裡就裝著你。”
小魏飛快地記著,筆記本已經寫了好幾頁。郭春海沒記,但每一句都刻在了心裡。
走了一上午,到了老黑山深處。這裡的地勢更險了,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溝。孫把頭指著遠處一片紅松林說:“那片林子,是咱們林場的寶貝。裡面全是老紅松,最小的也有七八十年。這林子不能動,動了就沒了。”
郭春海問:“有人打過這片林子的主意嗎?”
孫把頭說:“有。前幾年有人想偷著砍,被巡護的發現了,報了公安,抓了進去。判了好幾年。出來後再也不敢了。”
正說著,前面傳來了“咔嚓咔嚓”的聲音。三個人都停下來,屏住呼吸。孫把頭悄悄撥開灌木叢,往那邊看。十幾步外,一頭大狍子正在啃樹皮,沒發現有人。它吃得很專心,渾然不覺危險就在眼前。
“打不打?”小魏小聲問。
孫把頭搖搖頭:“不打。這時候的狍子,正長膘。再說了,巡護就是巡護,不是打獵。眼睛裡不能光盯著獵物,得盯著這片林子。”
那狍子慢慢走遠了,消失在密林裡。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到了一處山脊上,孫把頭停下來,指著遠處。群山連綿,層巒疊嶂,一眼望不到頭。雲在山的半腰飄著,把山巒遮得若隱若現。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把一片片山坡照得金燦燦的。
“春海,你看這片山。”孫把頭的聲音有些感慨,“我在這山裡轉了大半輩子,哪條溝通哪兒,哪道樑上有啥,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可這山太大了,大到我這輩子都看不夠。”
郭春海看著那片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這片山,他打獵時來過,但那時心裡想的是獵物。現在不一樣了,他是來守這片山的。
“走了,下山。”孫把頭轉身往回走。
傍晚時分,三個人回到了林場。小魏累得走路都打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起來。郭春海還好,精神頭還行。孫把頭雖然年紀大了,但步子還是穩穩的。
晚上,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想著今天的巡護。孫把頭說的那些規矩,一條一條在他腦子裡轉。這些規矩,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心裡的。
“春海,想啥呢?”烏娜吉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
郭春海接過湯,喝了一口,說:“想孫把頭說的那些話。這林場,規矩比山裡多。山裡就一個規矩——不打絕種。林場的規矩,一長串。”
烏娜吉笑了:“規矩多不怕,別亂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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