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雪問:“孫大爺真的看見了?”
“他說他看見了。信不信由你。”郭春海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反正孫大爺這輩子挖到過不少大參,從來不打妄語。他說看見了,我就信。”
郭安又問:“爸,還有別的故事不?”
郭春海想了想,說:“還有一個,也是孫大爺講的。說有一個人,心術不正,老想著佔便宜。他跟人去放山,別人挖到參,他眼紅;別人沒挖到,他幸災樂禍。後來他一個人進山,想偷著挖參。他走了好幾天,在一處懸崖底下發現了一棵大參,六品葉,高興壞了,也不拴線,也不磕頭,上去就挖。”
“他挖啊挖,挖了半天,把人參挖出來了。那人參已經長成了人形,有頭有身子有胳膊有腿,跟他懷裡的娃娃一樣。他捧著人參,笑得合不攏嘴,心想這回發了。可是他把人參裝進包裡,轉身要走的時候,發現來時的路不見了。他在山裡轉了一天一夜,怎麼也走不出去。天黑了,他在一棵大樹底下過夜,半夜裡被一陣笑聲驚醒,睜眼一看,周圍站著一圈穿紅肚兜的小娃娃,一個個圓臉大眼睛,指著他笑。”
“他嚇得渾身發抖,跪下來磕頭,求小娃娃放過他。小娃娃們笑了一會兒,一鬨而散,不見了。第二天天亮,他發現自己在懸崖底下,人參不見了,包也空了。他連滾帶爬地跑出山,從此再也不進山了。”
郭安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回到村裡,逢人就說山裡有鬼,再也不敢去了。其實哪有什麼鬼?是他心術不正,山神爺不認他。”
郭小雪小聲說:“這個故事有點嚇人。”
郭春海笑了:“嚇人就對了。放山不是鬧著玩的,得有敬畏心。你心裡裝著山,山心裡就裝著你。你心裡沒山,山心裡也沒你。”
郭安想了想,問:“爸,那放山還有啥規矩?”
郭春海掰著手指頭數:“多了。不能穿紅衣服,紅色刺眼,驚了參;不能大聲說話,聲音大了驚了山神;不能砍樹,樹是山的頭髮,砍了山就禿了;不能汙染水源,水是山的血脈,汙染了山就病了;挖了參要撒籽,抬大留小,給後人留種子;要在樹上砍兆頭,告訴後來人這裡出過參……”
郭安聽得頭都大了:“這麼多規矩?”
“多。每一條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每一條都有道理。你守規矩,山就認你;你不守規矩,山就不認你。”
郭安點點頭,把父親的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
郭小雪問:“爸,那您都守了嗎?”
郭春海看了她一眼,說:“守了。你孫大爺教的,我都守了。你爺爺教的,我也都守了。”
“那我爺爺也放山?”
“放。你爺爺是趕山的,打獵、採藥、挖參,啥都幹。他那一輩,規矩比現在還多。”
郭安問:“爸,那我以後也能放山不?”
郭春海看著他,想了想,說:“能。但你得先把規矩學好。規矩學不好,不能進山。”
“我一定好好學!”
郭春海笑了,摸摸兒子的頭。
窗外,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無聲無息地飄落。遠處的老黑山在白茫茫的雪地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屋裡,爐火燒得旺旺的,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郭安趴在炕桌上,在本子上寫著什麼。郭小雪湊過去看,上面寫著——“放山的規矩:進山要洗手洗臉,不能穿紅衣服,不能大聲說話,發現人參要喊棒槌,挖參要用鹿骨籤子,挖完要撒籽,要在樹上砍兆頭……”
“哥,你記這個幹啥?”郭小雪問。
“記下來,怕忘了。”郭安頭都沒抬。
郭春海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心裡很欣慰。這孩子,像他,有心勁兒。他想起孫把頭的話——“這門手藝,不能斷。”他想起自己答應孫把頭的話——“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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