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3:帶兄弟趕山》第751章 老林子的規矩(1)

作者:錢小眼·2個月前

三月中旬的老黑山,春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陽坡上的達子花開了,粉紅粉紅的,一叢一叢地散在灌木叢裡,像是誰把雲彩撕碎了撒在山坡上。草地上綠茸茸的,草芽子已經長到半寸高了,軟軟的,踩上去像踩著一層厚氈子。樹上的葉子也冒出來了,嫩黃嫩綠的,在風裡輕輕顫著,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搖搖晃晃的光斑。鳥叫得熱鬧極了,布穀鳥、黃鸝、啄木鳥、麻雀,各叫各的,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水,咕嘟咕嘟的。

劉滿倉這天來了郭家。他是吃了早飯來的,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舊棉襖,洗得都有些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拄著一根藤條柺杖,柺杖頭上的包漿都磨得鋥光瓦亮了。他站在院子裡,先看了看兔籠子裡的灰灰,又看了看蹲在門口的狗,然後看了看郭春海,只說了一句話:春海,今兒進山,我帶你去一片老林子。

郭春海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聽到劉滿倉的話,直起身子來:老林子?哪片?

老黑山北坡,過了三道樑子,有一條溝,叫大青溝劉滿倉說,那裡面有一片原始林子,我年輕時經常去。這幾年走不動了,好幾年沒去了。今兒你陪我去一趟,我看看那些老樹還在不在。

郭春海把獵槍背上了,又往帆布包裡裝了兩張餅和一壺水。郭安也跟來了,揹著他的帆布包。郭小海本來也要跟,但郭春海說今兒走的路遠,你別去了。郭小海嘟著嘴,但沒再說什麼,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三個人出了門。

劉滿倉走在前面,雖然拄著柺杖,步子不快,但很穩當。走了半個多時辰,山路開始變得陡起來,溝溝坎坎的,有些地方還得攀著樹枝往上爬。劉滿倉停下來歇了幾次,靠在樹根上喘口氣,喝口水,又繼續走。郭春海走在他旁邊,時不時伸手扶一下,怕老人滑倒。郭安走在後面,揹著自己的包,也揹著劉滿倉帶的乾糧和水。

翻過第一道山樑的時候,劉滿倉停下來了。他轉過身,指著來時的方向說:你們看。郭春海和郭安順著他的手望過去,狍子屯已經變成了遠處一個小小的灰點,散落在山腳的平地上,炊煙裊裊的,像幾縷細線升到半空中。更遠處是連綿的山巒,青黛色的,一層疊著一層,一直疊到天邊。

我年輕的時候,劉滿倉說,從這兒看狍子屯,是這模樣;現在我七十多了,從這兒看,還是這模樣。山沒變,屯子也沒變多少,就是人變了。

郭春海沒說話,他也看著遠處的狍子屯,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又翻過了第二道山樑,劉滿倉走得慢了。他停下來,指著一棵歪脖子老松樹說:這棵樹我認識。四十年前我路過這兒的時候,它就這麼歪著。四十年了,還這麼歪著。樹比人經活,人活不過樹。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翻過了第三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一條狹長的山谷橫在面前,谷底是一條溪流,水聲潺潺的,清亮得很。山谷兩邊的山坡上,樹木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林子都高大,都粗壯。紅松、落葉松、白樺、柞木、榆樹,混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樹冠連成一片,把天都遮住了。有些樹粗得三個人合抱都摟不過來,樹皮上長滿了青苔,綠茸茸的,像披了一層綠絨毯。地上的落葉和松針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一點聲響都沒有。空氣裡有一股濃濃的松脂味兒和腐殖土的潮氣,混在一起,悶悶的,又沉又厚。

劉滿倉站在谷口,不走了。他拄著柺杖,看著眼前的林子,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一會兒。郭春海和郭安站在他身後,也看著。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只聽得見溪水嘩啦嘩啦地流著和遠處偶爾的一聲鳥叫。

過了好一會兒,劉滿倉才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這就是大青溝。我爺爺那一輩就在這片林子裡打獵,我爹也在,我也在。這片林子,是祖輩傳下來的。他慢慢地走進林子,腳踩在鬆軟的落葉上,一點聲音都沒有。郭春海和郭安跟在後面,也學著他的樣子,把腳步放得輕輕的。

林子裡比外面暗多了。高大的樹冠把陽光篩成了細碎的光斑,星星點點的落在落葉層上,像灑了一把碎金子。空氣又涼又潮,帶著陳年的木頭的香味,聞著讓人的心都安靜下來了。劉滿倉走得慢,一邊走一邊看,不時停下來摸摸樹皮,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他摸到一棵大紅松的時候,停下來了。那棵松樹粗得驚人,樹根處的直徑少說也有一米五,樹皮粗糙開裂,裂成一塊一塊的鱗片狀,像龍身上的鱗甲。樹根從土裡冒出來,虯結盤錯,像幾條粗壯的胳膊抓著地面。

劉滿倉把手掌貼在樹皮上,閉上眼睛,輕輕地拍了拍。這棵樹,他睜開眼,我爺爺那一輩就在了。我爺爺說,他小時候這棵樹就這麼粗了。後來我爹打獵的時候,常在這棵樹下歇腳。我也歇過。現在,你們也來了。

郭安走上前,也伸手摸了摸樹皮。粗糙的,涼涼的,帶著潮氣。他抬頭看了看樹冠,高得望不到頂,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像一把撐開的巨傘。他想,這棵樹在這片林子裡站了多少年了?一百年?兩百年?還是更久?它看過多少獵人從它腳下走過?爺爺輩、父親輩、劉爺爺輩,一代一代的人來了又走了,它還在,站著。

劉滿倉繼續往林子深處走。他走到一棵倒伏的大樹跟前,停下來。那是一棵老柞樹,不知道什麼時候倒的,樹幹已經腐朽了大半,樹皮脫落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質,上面長滿了青苔和木耳。但樹根還連著土,根鬚上冒出了新芽,嫩綠的,細細的,從枯朽的樹幹旁邊長出來。

這棵樹我認識。劉滿倉蹲下來,摸了摸倒木上的青苔,三十年前,一場大風把它颳倒了。當時我還以為它死了。後來過了一年,我再來的時候,看到根上冒了新芽。樹,只要根還在,就死不了。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聲音沉了下來:春海,我帶你來看這片林子,是想跟你說個事。這片林子,是咱們打獵人的根。山裡的東西,都是從這片林子里長出來的。沒有林子,就沒有狍子,沒有野兔,沒有熊,沒有猞猁,啥都沒有。你守山,守的不光是那些動物,你守的也是這片林子。

郭春海點點頭。

劉滿倉又說:我年輕的時候,這片林子比現在大得多。後來開荒、伐木、燒山,一片一片地沒了。再這樣下去,再過幾十年,這片林子就沒了。到那時候,打獵的人就真的沒飯吃了。

他拄著柺杖,在倒木旁邊站了很久。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照在他那雙仍然明亮清澈的眼睛裡。他像一棵老樹一樣站在那裡,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眼前的林子。

郭安站在後面,拿出本子,寫了幾行字。他寫的是劉滿倉說的那些話——樹只要根還在,就死不了。沒有林子,就沒有狍子,沒有野兔,沒有熊。你守山,守的不光是那些動物,你守的也是這片林子。他寫了又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了。

回程的路上,劉滿倉比來時走得還慢。他像是捨不得離開那片老林子,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走到第三道山樑頂上,他又停下來,回身望著大青溝的方向。林子藏在了山谷裡,從山樑上只能看到一片墨綠色的樹冠,靜靜地鋪在山谷裡,像一條綠色的河。遠處的群山疊著群山,青黛色的,一層又一層,消失在霧氣裡。

春海,劉滿倉說,記住這個地方。等我不在了,你每年都來一趟,替我看一眼。

郭春海喉嚨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記住了。

天快黑的時候,三個人才回到狍子屯。郭小海正蹲在院子裡喂兔子,看到父親和哥哥回來了,跑過來問:咋樣?看到啥了?郭安說:看到了一棵大樹,三個人抱不住。郭小海的眼睛瞪圓了。郭安又說:還看到了一棵倒了的樹,根上又發了新芽。郭小海蹲在郭安旁邊,讓他再講一遍。郭安講了一遍,郭小海又問然後呢,郭安又講了一遍,郭小海還問然後呢,直到郭安說沒了,然後我們就回來了。

郭春海坐在臺階上,喝了一碗水,又點了一根菸。他沒說話,就那麼坐著。大黑趴在他腳邊,二黃趴在另一邊,小花蹲在他身後。月光升起來了,照在院牆上,照在遠處的老黑山上。他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郭小海看到父親不說話,也安靜了下來,坐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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