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肉燉了一大鍋,一家人吃了三天還沒吃完。剩下的肉烏娜吉切成條,用鹽醃了掛在倉房裡風乾,做成了肉乾。骨頭剁碎了熬湯,湯裡下了土豆和粉條,又是一大鍋。狍子渾身都是寶,連腸子都洗乾淨了灌了血腸,一樣都沒糟蹋。
郭安把那頭公狍子的皮子完整地剝下來了。他剝得比他弟弟第一回強多了,一刀到底,又輕又穩,整張皮子剝下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沒有一處破口。郭小海蹲在旁邊看著,心裡拿自己的第一張皮子暗暗比了比,覺得哥的手藝確實比自己老練,刀口利索,沒有深淺不一的地方,邊角也剝得乾淨。他問郭安:“哥,你咋剝得這麼好?”郭安頭也不抬地說:“剝多了就會了。你那張也不錯,第一回就能剝成那樣,比我強。”郭小海的嘴角翹了翹,又問:“那這張皮子咋硝?”郭安說:“跟上次一樣,先醃後泡再刮再上硝。你來幫我。”
郭小海二話沒說就去搬鹽。他把粗鹽袋子從倉房裡拖出來,抓了一把又一把,均勻地撒在狍子皮的肉面上。這回他撒得比上次均勻,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抹開,讓鹽粒滲進皮板的每一寸纖維裡。郭安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有進步,比上次勻多了。”郭小海撒完鹽,把皮子捲起來用麻繩捆好,擱在倉房的陰涼處。郭安說:“醃三天,三天後咱倆一起弄。”
三天後,郭安和郭小海把皮子從倉房裡搬出來。鹽已經化了大半,皮板上滲著一層淡粉色的汁水,混著融化的鹽粒和殘留的油脂,黏乎乎的。郭安打了幾桶清水倒進一隻大木盆裡,把皮子泡進去,水一下子就混了,泛著一層油花。兩個人換了三遍水,直到泡皮子的水清澈見底才停下來。
接下來是刮肉。郭安把皮子鋪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皮板朝上。他從屋裡拿出刮皮刀,蹲下來開始刮。他的動作比郭小海第一回刮的時候順暢多了,刀刃貼著皮板,從根部往尖部一推,一卷白花花的油脂就刮下來了。郭小海蹲在旁邊看,郭安颳了幾下之後,把刀遞給他:“你來試試。”郭小海接過來,學著郭安的樣子,刀刃貼著皮板用力一推,力氣用得不太均勻,刮下來的油脂有的厚有的薄,邊角的地方還留著一層沒刮掉。郭安說:“力道勻一點,別一下輕一下重的。刀口貼著皮板走,別抬起來。”郭小海又試了幾次,慢慢找到了節奏,一刀一刀地刮,雖然不如郭安颳得乾淨利落,但比他自己第一回刮的時候已經像樣多了。
兩個人輪流颳了將近一個時辰,皮板上的油脂和筋膜颳得乾乾淨淨的,露出淡黃色的皮板纖維,摸上去澀澀的,不滑不膩。郭小海的兩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了,手指頭都僵了,攥著刀把子的虎口磨得發紅。他把刮皮刀遞給郭安,甩了甩痠麻的手腕,說:“刮完了。”郭安接過來檢查了一遍,用指甲在皮板上輕輕劃了一下,指甲劃過的地方留下一條淺淺的白印,沒有油脂滲出來。“乾淨了,能上硝了。”
郭小海跑到劉滿倉家借了半袋子硝。老人正坐在院子裡編繩套,看到郭小海來了,放下手裡的活說:“又硝皮子?”郭小海點頭:“我哥打的那隻狍子,皮子我幫他一起硝。”劉滿倉從棚子裡拿出半袋子硝遞給他:“硝粉要抹勻,揉透了再晾。你要是不會揉,讓你哥幫你揉。”郭小海接過硝袋子,說“我會”。他跑回家,把硝粉倒在皮板上,用手搓開,一把一把地抹勻。硝粉是灰白色的,細得像麵粉,抹在皮板上澀澀的,他用力揉搓,讓硝粉滲進纖維的縫隙裡。搓了將近半個鐘頭,皮板上的硝粉全部滲進去了,表面只剩薄薄一層白霜。他把皮子捲起來用麻繩捆好,擱在倉房裡悶著,又用一塊舊棉被蓋在上面保溫。
悶了兩天,郭小海把皮子取出來的時候,皮板已經變了顏色——從淡黃色變成了淺褐色,摸上去更柔軟了,不像剛刮完的時候那樣硬邦邦的。他把皮子撐開,四邊用竹片繃緊了固定好,掛在院子裡的陰涼處風乾。大黑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又退開了。郭小海說“你還不稀罕呢,這可是好皮子”。大黑搖了搖尾巴,蹲在旁邊看。
風乾了三四天,皮子徹底幹了。郭小海把竹片一根一根地取下來,用手搓了搓整張皮子。棕黃色的毛油潤潤的,又厚又密,摸著滑溜溜的,像一塊上好的緞子。皮板也軟乎了,輕輕一捏就彎,不硬不板,韌性十足。郭小海把皮子拎起來抖了抖,毛茬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整張皮子完整、平整、乾淨,沒有一點破口和瑕疵,比他那第一張狍子皮還要好一些。
他把皮子掛在牆上,掛在郭春海那幾張皮子的旁邊。牆上現在已經掛了好幾張了——狍子皮、野兔皮、狐狸皮、紫貂皮,加上這張新硝的狍子皮,花花綠綠地鋪了半面牆。郭小海退後幾步看了看,心裡頭湧上來一股成就感,跟第一張皮子上牆的時候差不多,但更踏實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那張新掛上去的狍子皮,又摸了摸旁邊那張自己第一回硝的狍子皮,兩張放在一起比了比,新的這張毛色更亮、皮板更軟、邊角更齊整。他笑了笑,心裡對自己說,手藝確實是會進步的。
晚上,郭春海從林場回來,一進屋就看到了牆上新掛的皮子。他走過去摸了摸,又看了看皮板的背面和邊角的軟硬度,回頭問郭安:“你硝的?”郭安說:“我跟小海一塊兒弄的。我颳了一半,他颳了一半。”郭春海看了看郭小海:“你刮的?”郭小海點了點頭。郭春海又摸了摸皮板,說:“颳得乾淨,硝也揉透了,軟硬剛好。比你那張強了。”他看了看郭小海,“長進了。”郭小海的嘴角翹得老高。
郭安也走過來看了看,說:“這張皮子比上張好。你刮的那半邊跟我的差不多,不大看得出來區別了。”郭小海說:“真的?”郭安說:“真的,邊角那塊是你刮的吧?颳得挺乾淨的。”郭小海嘿嘿笑了。
烏娜吉從灶間出來,看到父子三人圍在牆前面看皮子,說:“一張皮子也值得看半天。”郭小海說:“媽,等我攢多了,給你做件皮襖。”烏娜吉笑了:“你這話說了好幾回了,你的皮子還在牆上掛著呢。”郭小海說:“快了,再打幾張就夠了。”烏娜吉搖了搖頭,但臉上帶著笑,回灶間繼續忙活了。
睡覺前,郭小海又去看了一眼牆上的皮子。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皮子上,棕黃色的毛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澤。他伸手摸了摸,毛又軟又暖,像摸著一隻還在喘氣的狍子。他站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轉身回屋躺下了。閉上眼睛的時候,他還在想著那張皮子——它是怎麼從一隻活蹦亂跳的狍子變成牆上這張溫暖柔軟的皮子的。中間經過了多少道工序,每一步都有講究,每一步都不能馬虎。他忽然有點明白了劉滿倉說的那句話——“山裡的東西,樣樣都有用。”狍子死了,但它的肉給人吃了,它的皮給人暖了,它的骨頭熬了湯,它的腸子做了血腸。它用另外一種方式活在了這個家裡,活在了牆上這張皮子裡,活在一家人的飯桌上。郭小海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嘴角帶著一點笑,沉沉地睡了過去。窗外月光照在牆上那些皮子上,一張疊著一張,毛色深淺不一,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狍子屯的夜安安靜靜的,像一塊被月光洗過的舊綢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