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腦袋像被塞進了一鍋剛煮開的粥,熱乎乎地翻騰著別人的記憶。南洲機械孩童在廢墟里扒拉焦鐵罐頭時的手抖,北境老龍看著同伴屍骨沉入冰淵時的心口悶壓,西荒僧侶跪在母親墳前五十年沒能唸完的經文……這些事他沒經歷過,可每一樁都像是自己親手熬過來的。
他站著沒動,手指掐進掌心,指甲縫裡滲出點血絲。這感覺比當年用爛鍋煉丹炸了半座山門還難受,至少那時候疼的是臉,現在是腦子被人拿勺子一勺勺挖出來拌著苦水往回填。
“得穩住。”他低聲說,“系統出品,絕不坑爹,這次你要是掉鏈子,我以後簽到全喊‘退錢’。”
話音落下的瞬間,識海里那層亂竄的情緒流突然被什麼東西輕輕一擋。不是硬攔,更像是拿塊破布把漏風的窗縫糊上了。他知道這是“靈氣偽裝術”起作用了——簽到系統給的小把戲,平時用來蒙人說是普通草藥,現在倒好,成了護住神智的最後一道籬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層偽裝撕開一道口子。
“來吧。”他說,“該誰的,我接著。”
話音剛落,胸口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往他肺裡灌了鉛水。這不是痛,也不是酸,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累,彷彿活了幾輩子,每輩子都幹了件特別後悔的事,現在全擠一塊兒翻舊賬。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一聲劍鳴。
楚輕狂原本靠在牆邊打坐,手裡握著劍柄,眉頭一直沒鬆開過。自從服下矛盾調和丹後,他的記憶就像被霧遮住的山路,看得見輪廓,走不上去。剛才那一曲和平樂章響起時,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片段:一場血戰、斷掉的劍刃、一個倒在血泊裡的背影——那是他自己,卻又不像。
此刻,隨著方浩主動承接痛苦,那些模糊的記憶忽然清晰起來。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收縮,呼吸一頓。
“我想起來了……”他喃喃道,“那天我沒逃,是我自己把劍插進了敵人胸口,然後被人從背後偷襲,才丟了半條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發白。這些年他總覺得自己是個廢物,連戰鬥本能都丟了,原來不是沒了,是被丹藥壓住了。
他翻身站起,單膝跪地,劍尖朝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宗主替我受過,今日起,我的劍歸你管。”
說完,他不再抬頭,就這麼跪著,守在三步之外。
另一邊,血衣尊者正盤坐在地,臉色由白轉青再轉紫,最後泛出一層詭異的紅。他體內的血魔功本來就在緩慢淨化——矛盾調和丹的作用之一就是中和極端功法——但這種淨化本該溫和進行。現在倒好,方浩這邊一放開承受,所有與丹藥相關的反噬全都找到了出口,順著無形的線往他身上撞。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每一滴血落地,都發出輕微的“嗤”聲,像是燒紅的鐵碰到雪。
“好小子……”他咬牙切齒,“你以為替人扛罪就能立功德?我修血魔功百年,殺的人夠填三條河,你這點肩膀,撐得住嗎?”
他想站起來衝過去,哪怕拼著走火入魔也要打斷這個儀式。可剛一動,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按回原地,像有十個人騎在他背上壓著。
他瞪著眼,額角暴起青筋,體內氣血翻湧如沸水。但他沒發現,那股原本漆黑粘稠的血氣,正在一點點變淡,像是渾濁的井水被慢慢濾清。
方浩依舊站著,只是腿彎得更深了些,脊背卻挺得更直。他能感覺到那些痛苦在識海里堆成小山,壓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可奇怪的是,並沒有崩。反而有種說不清的節奏感,像雨點落在瓦片上,一開始雜亂,後來竟有了調子。
他忽然笑了下,笑得有點歪。
“原來這樣啊。”他自言自語,“你們這些破事,我也不是沒經歷過類似的。”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來那天,被雷劈得外焦裡嫩還得裝沒事人,為了湊修繕費敲了七七四十九天鐵皮;想起第一次簽到拿到“龍魂隕鐵”,結果被鑑寶師當廢鐵扔出門;想起黑焱種貓薄荷搞得全宗弟子哭著交靈石買解藥,其實根本沒毒,就是香得讓人受不了……
這些事當時看著倒黴,現在回頭一看,也不過如此。
“行吧。”他說,“既然你們信得過我來扛,那我就扛一扛。”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胸口,像是拍醒一個打盹的夥計。
“幹活了,鼎。”
話音落下,那尊一直靜靜浮在他身側的青銅鼎突然震了一下。鼎身裂痕泛起微光,像是回應某種召喚。緊接著,它自行飛起,懸停在方浩頭頂,口朝下,對準他的天靈蓋。








